Wednesday, December 13, 2017

夕陽無限好

昨天早上驚聞舊金山市長李孟賢先生在前晚遽然而逝,我不認識他,對他的行政工作與成效也全不了解,但是我卻知道他今年才65歲,比我還小四個月!
算起來他今年五月才剛被認證為「法定老人」,可以接受聯邦的醫療保險,明年五月他才可以領取美國的社會安全保險金,但是他卻在前天夜裡因為心臟病突發而逝世。
我想他一定有過他的人生規劃,例如哪一年退休,退休之後他將如何的去度過他的黃金夕陽歲月,然而前天上午那些計畫還是他夢想的一部分,現在卻已全淪為泡沫。
像我一樣認為有前世今生的人,有時會開玩笑的說:「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或下輩子哪個先到!」李孟賢市長在前天下班的時候,不會知道他已經沒有明天了。
多年以前我曾讀過一篇報導,有一個機構曾對美國五家大公司的退休人員坐過一個統計,他們發現在55歲退休的人平均可以活到85歲,65歲才退休的人,平均壽命才僅是67歲。這個資料曾得到我所任職的洛馬公司認證,因為人事處的人曾告訴我,我們公司在65歲退休的人平均只拿18個月的退休金就過世了。
以上這個資料顯示著工作上的壓力,會讓一個55歲的人每多做一年的事,就減少1.8年的壽命!這實在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數據,原來壓力是會致命的。
我在61歲半那年成功的將我參與工作了幾年的一顆人造衛星送進軌道,並經過美國空軍在軌道上測試完畢後後以零缺點驗收,在那之前公司就曾與我商量,在那顆衛星於完成軌道測試之後,要調我到另外一個衛星專案去服務。因為那顆新衛星的性質與規範都與我所做過的衛星不同,如果要轉過去的話,就要花一段時間去了解及熟習那個衛星,這在時程與品質的壓力下會是一個相當吃重的工作。
於是我將公司的這個提議與家中領導及女兒們商量,沒想到她們竟一致的勸我就此收山退休,因為她們都知道那是一份壓力相當大的工作,而她們也知道我那時在公司的年資已經到達某個標準,退休後會有一份還算可以的退休金,所以與其再去拼幾年命,不如開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將我滿肚子的故事去寫成書。
聽了她們這番話,再想想那份有關退休年紀的研究報告,我沒再多想,就回到公司向老闆表示我要在我62歲生日那天退休,他聽了我的理由之後,對我說:「Although I hate to let you go, but no one can argue that with you.
於是我就在2014年的131日那天,對著公司的行政大樓揮了揮袖口,雖然沒有帶走一片雲彩,但卻帶著滿滿的回憶離開了那工作了30年的場所。
轉眼那已是幾近四年以前的事了,這段期間我過的相當的愉快,沒有任何壓力,即使有些不順心的事也都淡然處之,因為事情總會過去,也多半會有解決的方法,如果有些事靠著我們六十餘年的經驗及關係都無法解決的話,那麼擔心也是白搭,就隨它去吧。
如今我比洛馬退休人員平均領取退休金的歲月已經多了一倍有餘,日後只希望能夠再超過那五家公司提早退休人員的壽命上限,這樣就可以多寫幾本書,向大家多說些故事了。
不過,誰知道呢?



Thursday, December 7, 2017

此情可待成追憶

前幾天我收到了一位女士所傳來的這篇短文:

  *                       *                       *                       *                       *                       *
秋憶 - 昨夜夢魂中
 「西風乍起黃葉飄,日暮疏林杪; 花事匆匆,夢影迢迢,零落憑誰弔」這半闕弘一大師出家前的 「悲秋」,迴盪我心,在每個綠葉變黃的季節。
南台灣的秋天,高爽宜人,年輕的我,亮麗的行走在中正路上,突然,有人碰撞過來,他及時的扶住我之後,躬身連連道歉,從此,英俊的家華撞進了我千絲萬縷的夢中。
第二次見面,是被同學拉出去開眼界,見世面 - 參加空軍新生社的舞會,我懷著惴惴卻又興奮的心情隨著去了,半場時,我發覺有一雙戴眼鏡的眼睛,在一個角落裡緊緊盯著我,幾次眼光接觸後,他笑笑的走過來,調皮的拿下他的眼鏡說:「這是平光的假眼鏡,妳要不要試試看」,我只有靦腆的搖頭傻笑。從那刻起,我週遭的人都變模糊,不存在了,直到他說:「交通車來了,我要回機場駐防了。」,光環才隨著他的離開消失。
第三次是參加空軍聯隊的晚會,我穿上姐姐給我的淡綠色短袖薄毛衣,配上教會分送的美麗金邊蓬裙,心有所期的靜坐在亞航俱樂部的同學群中,果然,看到他穿著挺挺的軍便服,步下寬闊的廊階,穿過大廳向我走來,只聽到同來的夥伴說:「又是他!」,之後,在舞池中,我倆只看到對方。他介紹自己姓王,在空軍中用單名靉,他同時也記下了我的聯絡號碼。
第一次赴他的約會,我撇下了當晚陪伴父親參加美軍官宴的早期承諾,拋開一切的向他奔去; 往後,每逢假日,都是朝夕相伴的好時光,在關子嶺上,他瀟灑的背著獵槍,我們徒步而行,隨著他,我有可越千山萬水的勇氣; 在曾文溪畔,我們留連忘返,竟錯過了最後一班客運車,同遊夥伴的女朋友焦急的快哭出來,我卻不憂不慮,認定了靉不會讓我們在荒野過夜,果然,他攔截交涉到一輛陸軍大卡車,把我們當黃魚順便帶回了台南。
一年滑過,又到秋季時,台南空軍聯隊被暫時移駐嘉義,雖然軍用交通車勤快的往來接送,我們仍以相距太遠為苦; 一天他回來,在我的殷盼中,見他走進了我家園門,剎那間,隱隱覺得有一陣黑暈在他眉間繞過…,但轉眼就被歡欣的擁抱沖忘了一切。傍晚,他該要歸隊的時間漸近,交通車已在巷口停待,我不捨的忍不住流淚,靉幽幽的勸止我說:「不要哭,妳先休息下,我等妳睡著才走。」,我真的就含著眼淚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他打來電話笑說:「妳真能睡!我去而覆返拿我遺忘的毛衣,妳都不覺醒。」 
那天中午過後,我再打電話給他,他剛小憩一會,並說馬上有飛行任務。到下午,我又打電話,因為很想、很想聽到他的聲音,還要問清楚他曾模糊提起出國受訓的事,但是,這次嘉義基地的接線生卻遲滯不回應,我一遍又一遍的撥打,都說找不到人,我再要求找他最好的隊友甯德輝來聽電話,也不果; 我停了一分鐘,再撥號尋他,猛然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說:「死了,死了,翹辮子了!」 就掛斷了線,我非常生氣,奇怪軍中怎麼會有如此這般無聊的野人!
記不清是在當晚,還是第二天晚上,當我從外面悻悻然回到家,媽媽一臉憂戚的走過來對我說: 「家華飛機出事,現在有車來接妳去看他。」 我感到轟然一陣暈旋,心肺像被燒紅的鐵杵烙著,腦中即刻浮現他受傷在醫院受包紮的樣子,我要趕快去安慰他! 媽媽護著我上了吉普車,但是,車卻沒有駛向空軍醫院,在一條我從未到過的巷道中,車停下來,兩道車頭燈光,像毒蛇般爬上了「殯儀館」三個字,我昏昏厄厄的進入一個房間,看到地上薄木白匭內,躺著閉眼,著黑衣,無言無語,臉頰有血跡的靉,我被這詭異的景象嚇的號啕起來! 衝上去要看清楚,卻不知被什麼人強行拉住,還出聲說: 「不要把眼淚滴在他身上。」
在我二十歲的生命字典中,沒有「死」這個字,我不解也不相信,但我無方無法脫出不見靉再來的哀痛,我不飲不食的守望著園門,仍痴痴的等; 我懷疑是有人把他藏起來了? 棺木中的人是假的? 他還躲在某個角落跟著,不讓我知道......。恍惚中,我走進熏煙迷漫間,人影幢幢,我望眼欲穿的尋找他時,他的聲音告訴我: 「遮住妳的右眼,用左眼看。」 我立刻用手蓋上右眼,果然看見了我熟悉的靉,他隔著長板桌站在對面,深深的注視著我,那感覺像是他一直都隱身在那看著我,我委屈的淚水涔閃,他沒有開口說話,但柔和憐愛的眼光告訴我: 「不哭,不要哭。」 當我醒來睜開眼時,聽見媽媽對我說: 「女兒啊,如果可能,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回家樺!」…。我呆呆的瞅著一粒小若微塵的黑蟲,它在移動,因為它有生命,它能移動,我的靉是真的沒有了生命!
回憶時日,應是七七後,我清楚知道是另一個夢中,在一輛風馳電掣的敞篷吉普車內,靉不捨的擁著我,卻不減速的在灰濛中向左方奔駛,我緊緊的依偎著他,想抓住什麼能停止那速度,茫然間,我卻隨著一方軟被飄落車外,望著吉普車絕塵而去。
法國有一首流傳久遠的”秋葉”吟:
“The falling leaves drift by the window; The autumn leaves of red and gold I see your lipsthe summer kisses; The sun-burned hands I used to hold”
“Since you went awaythe days grow long;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當金紅的秋葉在窗外飄盪,我憶起了你,那夏日的擁吻和溫暖的雙臂。」
「自你悠悠離去,冷冬的愁吟,變成懨懨長日; 綿綿的思念隨著落葉,永無盡期。」 
那正是我深心戚戚。
   *                       *                       *                       *                       *                       *
我讀了之後,立刻想起了當初與那位女士見面的情形。
認識她是在一次大型的僑界聚會,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雖然已經年華老去,但是臉上歲月的痕跡卻掩蓋不住原來姣好的面孔,言行間也透露著那種大家閨秀的氣質,我們簡單的聊了幾句之後,她突然對我說:「聽說你寫了很多本有關空軍的書,對空軍的人物非常熟悉,是真的嗎?」
聽她這麼說,我立刻意識到她可能是想打聽某一位空軍人物,於是我就直接的反問她是想知道誰的故事。
「您大概不會知道他,他在殉職時才是中尉,他的名字是王靉。」她正想告訴我那個「靉」字是一個雲旁邊加一個愛情的愛時,我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了。
「這位王靉是官校37期的,有另外一個名字是王家華,是嗎?」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大概不敢相信我真的會知道一位五十餘年前就為國犧牲的中尉飛行員。其實,我知道這位王靉中尉,還真是因為他名字中的那個「靉」很特別,所以才找了比他高一期的沈教官,去問過有關王靉的故事,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位女士告訴我,王靉是她的男朋友,在他們即將訂婚之前,王靉飛行失事殉職,這使那段感情戛然而止,但是五十多年來,她不但一直沒忘記那段青澀年代的戀情,她更是想知道他是在什麼情況下為國捐軀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隨著那聲音一併傳來的是她迷惑的眼神,由那眼神中我可以感受到那是個已經困擾了她半個多世紀的謎。
於是,我就將我所知道有關王靉失事的經過,告訴那位女士......
王靉是一大隊的飛行員,平時是駐在台南基地,民國四十九年年底的時候,台南基地的跑道需要整修,所以全大隊進駐到嘉義基地,在那裡繼續執行作戰任務。
那個年代,海峽兩岸互相敵對的情況非常嚴重,為了確保台灣本島的安全,空軍每個聯隊通常都有八架飛機擔任警戒任務,四架是擔任第一梯次的五分鐘警戒,另外四架是擔任第二梯次的十五分鐘警戒。一旦戰管發現有不明機向本島飛來時,會先下令擔任五分鐘警戒的飛機緊急起飛,如果那四架飛機發現不明機是真有敵意的飛機時,戰管會立刻再下令第二梯次的飛機緊急起飛,前去支援。這種安排就是要將任何來犯的敵機擋在本島之外,使國人能有個安全的生活環境。
民國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那天,王靉本來是擔任十五分鐘的警戒任務,但是在午餐過後不久,一位擔任五分鐘警戒的飛行員,覺得肚子不舒服,必須去廁所一趟,於是他與同在警戒室待命的王靉商量,萬一警鈴在他如廁的時候響起,那麼就請王靉取代他的位置,替他出動。這是一個很普通的請求,所以王靉很爽快的就答應了。
結果就是那麼巧,那位肚子不舒服的飛行員剛進廁所,警鈴就響了,值日官也高聲的喊著:「緊急起飛,四架!」王靉就立刻衝出警戒室,隨著其他三位飛行員跳上停在警戒室旁的四架F-86軍刀機,緊急起飛了。
那四架飛機起飛之後,向馬公戰管報到,戰管告訴他們在台灣西南邊有不明機對著台灣飛來,因此引導著他們往那個方向飛去。
當他們那四架飛機飛到不明機附近時,那架不明機卻由戰管的雷達幕上消失了,於是戰管就讓那四架飛機在那附近進行搜索,結果那四架飛機在那附近飛了一陣子也沒有找到任何飛機的蹤影,而戰管的雷達幕上也再沒有任何不明機的光點出現,於是戰管就下令那四架飛機返航。
就當那四架飛機回到嘉義機場附近預備進場時,王靉的那架飛機卻在五邊一哩的地方,發生了嚴重的故障,發動機接著就熄火,那時的高度相當低,在王靉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飛機就摔在跑道頭前,一團火、一縷黑煙就帶走了他年輕的生命!
在我向那位女士述說這件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先是迷惑,繼而激動,最後當我說完這個故事時,她的表情慢慢的趨於平靜。
「甯德輝也曾告訴我他是替別人出勤,但是卻沒有你說的這麼詳細,謝謝你,讓我掛在心中五十多年的疑問,有了一個答案。」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輕聲的對著我說。
其實,不僅是她不了解王靉殉職的經過,對於生長在六零年代的國人來說,他們不但不知道王靉是誰,更不會在乎王靉是為了什麼而埋骨於碧潭。但是我知道,那天當他衝出警戒室,奔向他的飛機時,他其實是在奔向戰場,為了你我的安危,他沒有任何保留的奔向國防的最前線,而在那過程中,他竟然因為飛機的故障而獻出了他的生命!
我記得當天晚上我看著那位女士與她的夫婿,相偕離去時的背影,心中想著在人生的旅途上她畢竟找到了一個互相扶持的伴侶,但是那段未能修成正果的感情,卻仍深埋在她心靈深處,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麼在五十多年後的今天,王靉大概也已轉世多年,他是否知道他前世的身影仍然棲宿在某個女士的心中?


王立楨於2017年12月7日










Saturday, November 25, 2017

馬處長,我給你一百個「贊!」

這次華裔人士駕駛小型飛機在聖荷西東邊的小機場失事之後,經文處的馬鐘麟處長在抵達醫院探視那兩位飛行員時,在他們的病房裡就與我聯絡,希望我能對那幾位同胞提供一些協助,我因為已經退休,平時就是閒人一個,而且對於航空界稍許有些了解,所以當時立刻就答應馬處長,我會與那幾位飛行員聯絡,並提供他們所需要的協助。
我掛掉電話之後,第一個感覺就是馬處長在處理這件事的作法,竟與我印象中的外交「官」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我上一次有事到領事館(經文處是現在的名稱,中華民國與美國斷交前的名稱是領事館)要求協助是在1971年,而那次我所受到的待遇,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為領事館裡的那些「官員」並不是來協助僑民的,他們只是來當「官」的。
那時我剛到紐約念大學一年級,有一次我身上全部的錢只剩下不到十元(對的,不到十元,1971年的我真是曾如此窘過),而打工所賺的錢要到月底才發,所以那幾天窮的連吃飯都有問題了。
就在那時,我接到了一張我叔叔由台灣給我寄來的兩百元支票,看著那張及時雨似的支票,我高興的立刻衝到銀行去兌現,結果到了銀行,櫃檯的職員告訴我,他不能把錢給我,因為那張支票上的抬頭是寫著「Johnny Wang」(年輕時曾迷著幾位外籍歌星,Johnny HortonJohnny Cash,所以我就用Johnny當成自己的英文名字),而我護照上的名字卻是由中文名字直接翻譯的Li-Jen Wang,所以銀行無法將那支票兌現。
當時,那位銀行的職員告訴我,如果我的護照上有「Also Known as Johnny Wang」的話,他就可以將支票兌現給我。
有了這項資訊後,我立刻就前往領事館,要求在我的護照上加簽英文名字。等我在那裡填好表格,將護照交上去之後,才知道還要繳三元的手續費(或許是五元,因時間久遠已不復記得),我當時想著反正護照加簽過後,我立刻就可以去將那兩百元的支票兌現,所以沒有怎麼多想,就將手續費繳了。
沒想到,那位辦事員收了我的錢及護照之後,告訴我三天之後再去取件!
聽了他的話之後,我一下子就愣在那裡,心裡只想著交了手續費之後,身上就剩下幾塊錢了,那我那幾天該怎麼過?
我把我的狀況告訴那位辦事員,並央求他是否可以替我當天就辦妥。
我一直到今天都記得那位女士當時的表情及口氣:「你沒有錢是你的事。」
當年只有19歲的我,聽著這樣的話,竟然一點對策都沒有,只有轉頭走出領事館,心想著我該怎麼將就著那剩下的幾塊錢,去度過那三天。
還好那時年輕,每天少吃一頓,每頓少吃一點,那幾天也就過了。
不過,那句「你沒有錢是你的事。」卻一直是我心中的夢魘,我曾試著去了解有什麼理由一個加簽竟要等三天?而在知道我的窘境時,是什麼樣的心態才會對著一個19歲的學生說出那樣無情的話?
所以當我知道馬處長在知道那幾位年輕的飛行員飛機失事後,立刻由舊金山趕到南灣的醫院去探望時,我竟是那麼的驚訝,因為這才是真正的關懷僑胞!
相對那位女辦事員對我所說的「你沒有錢是你的事。」,馬處長所表現的卻是「僑胞的事就是我的事!」
馬處長,我給你一百個「贊!」





Tuesday, November 21, 2017

飛機失事與保險

今天上午去接了前天在Reid-Hillview附近墜機的兩位由台灣來的飛行員,到FAA的辦公室去對NTSB做這次失事的報告。
這兩人因著對藍天的嚮往,因此結伴前來美國學習飛行,目前都已有了私人飛行執照及兩百多小時的飛行時間,現在正在進行下一個階段的訓練,預備在不久的將來就去考商業飛行執照。
他們雖然年輕,但是卻是非常的成熟,尤其那位失事時坐在左座的正駕駛,他在飛機剛離地,高度還不到一百呎的時候,就發現飛機的馬力正在逐漸消失,他立刻開始四下尋找可以迫降的場地,結果他發現在飛機左前方十點鐘方位似乎有一個空曠的場地,於是他就將就著飛機僅有的馬力及有限的高度,操縱著飛機往那方向飛去。
他告訴我那時雖然緊急,他卻是一點都沒有害怕的感覺,不斷的注意著飛機的空速,在空速接近失速的時候,他就將機頭鬆下一些,這樣他知道他就可以繼續有效的控制飛機,但是飛機一開始的高度就不到一百呎,在他推頭三兩下之後,就已經到了樹梢的高度,然後飛機很快的就喪失了所有的高度,而撞上了一棟民房。
目前飛機已被運到一個棚廠,在那裡NTSB的專家將會根據飛機損壞的狀況,及兩位飛行員對失事過程的證詞,來判斷飛機失事的原因。而不論是機械的原因或是飛行員的過失,NTSB都會做出改進的建議,讓日後類似的情形不再發生。
在與他們談到這次失事的經過時,我發現一個許多由台灣來此地學飛行的年輕人所忽略的一件事,那就是「保險」!
這兩位飛行員在簽租飛機的合約時,有購買保險,但是他們都不知道保險的內容,到底那個保險的責任險(Liability Insurance)所保的金額是多少?保險有沒有包括飛機及租賃公司的損失?而目前他們也不知道那個他們所買的保險中有沒有包括機上人員的醫療部分。
我的朋友卜君力在知道這件事之後,對那些來美國飛行的年輕人,有著這樣的建議,在租賃合一架飛機之前,先去購買Renter Insurance,這個保險一個月才十元左右,但會包括買保險人所租的任何一架飛機,在萬一租飛機時所買的保險不足時,這個保險可以介入去補足那些不足的部份。當然,在買這保險時,也要仔細的看清楚所買的保險是包括哪些項目,及所保的金額。

這次失事是個不幸的事件,但是萬幸的是飛機上的成員及民房內的居民,都無大礙,如果能藉著這件事讓日後租飛機的人,能注意到「保險」這件事,那麼這次失事也就不是那麼糟了。


Tuesday, November 14, 2017

抱歉,我掛了妳的電話!

今年十一月九號在我返美的那天上午,有一位媒體朋友,打電話給我,問我對幻象機失事的想法,因為她在八月間曾為我所寫的那本新書「飛航解密」訪問過我,所以她想請我以一位「專家」的身分來說一下,那一架飛機是因為什麼原因失蹤,失事。
我當時想她大概是因為我在航太界工作了一輩子,又寫了一本有關飛機失事的書,所以我就可以稱的上是一位這方面的「專家」吧,但是,在沒有任何相關資料的情況下,就發表對這次失事的看法及原因,絕不是一位真正的「專家」會做的事!
我婉轉的告訴她,第一,我對幻象機不了解,其次,我所知道所有有關這次失事的事都是由媒體所傳播的,所以我不能做出任何評論。她聽了之後,並不滿意我的說法,繼續問我,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飛機的零件沒有定期更換,而導致飛機失事?
那時,我開始了解她是已經有了答案,只是尋求我的背書而已,這是非常危險的情形, 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有可能經過剪接而發佈一則不是我本意的「王立楨對此事的看法」!因為三十餘年前,我在紐約唐人街被CBS記者當街攔下詢問我對一件時事的看法時,就曾吃過這樣的虧(註)。所以,當下我沒再說一句話,而是立刻將她的電話掛掉,這樣雖然非常無禮,但是省下我一些日後為這件事再做解釋的麻煩。
目前在台灣這種「專家」似乎相當的多,在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眉目之前,就可以說出一大篇道理,反正聽的人也不了解狀況,而即使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大概也不大願意花時間去反駁,所以久而久之,那些人就真的成了「專家」,說故事的「專家」!
八月份我回台灣時,剛好台灣的「福衛五號」衛星發射,也有節目請我去發表看法,當時我也因為對那顆衛星完全不了解,所以婉拒了邀請,後來在電視上看那些「專家」所說的話,我卻覺得其實我還真該去上那個節目,因為至少我可以說些「真的」衛星道理。
我寫的那本「飛航解密」,只是將一大堆專家所做出的結論匯集在一起,以一般人可以看的懂的簡易文字記錄下來,這並不表示我就是「飛航專家」,所以對於這次幻象機的失事,我除了對何子雨教官的失蹤感到當難過之外,並沒有任何的評論。
至於那架飛機為什麼失事,我想這得等殘骸找到之後,再根據黑盒子(如果那家飛機有這種裝備的話)的資料、戰管雷達資料、天氣狀況及殘骸狀況去研判,這需樣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得到正確的結論,但到那時一般人都不會在意那個結論是什麼了,因為這個失事案件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他們又圍著電視去聽那那些「專家」們說新的故事去了!
註:那次我在紐約唐人街被CBS的記者當街攔下,並詢問我對一件時事的看法,當時我說:「I don’t think it is a good idea, because……」結果當晚在電視上所播的只是我對著鏡頭說「I think it is a good idea.」那時我才了解媒體是可以扭曲民意的!




Friday, November 10, 2017

關少校的最後一天


五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一日,是一個極其平常的日子,國際上沒有重大的事件發生,台灣本島內也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所以那天對絕大多數的國人來說, 是不會在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的一天。
但是,五十年前兩岸之間敵對的情形是相當嚴重,就在當年的一月,金門東北方上空就曾發生過一場空戰,在那之前烏坵及東引海域都曾發生過海戰,為了確保台澎金馬的安全,國軍是時時刻刻都在備戰,因為雙方之間的戰爭是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為了在下一場可能發生的戰事中獲勝,及保衛島內每一位國民的生命,軍人將所有的訓練都當成真實的作戰情況。而就是因為情況逼真,有些人在訓練中犧牲了生命。
以下的故事就是發生在五十年前的今天,一位飛行軍官在他生命中最後一天的行徑,他在一個尋常的訓練任務中失事,他完美的家庭就此破碎,但是,我們的國家卻因為他及他的同僚們不斷的備戰而更安全。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五點半。
天空還是一片昏暗。台中空軍醫院後面的安康一村裡已有許多戶人家開始一天的作息,那天雖然是星期六,但是在五十年前的台灣,週六還是要上半天班的,對於軍人來說,週末與平常任何一天是沒有什麼分別,所以每家的電燈逐漸的在那個空軍眷村裡開啟。
住在14號的關永華也在那時醒來,他輕輕的翻身起來,不想驚醒睡在旁邊的妻子玉玲,但是一向敏感的玉玲卻在他下床的時候醒了過來。
「起來啦?今天有任務嗎?」從小就在空軍圈子裡長大的玉玲,對於空軍中的用語是很熟悉的。
「今天沒有飛行,現在還早,你再繼續睡吧。」站在床邊正在將飛行衣穿上的關永華對著玉玲說。雖然說著沒有排飛行,但是在那個時期幾乎每個飛行員,不管有沒有任務安排,都是穿著飛行衣上下班,因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緊急任務下達。
「也該起來了。」玉玲伸了個懶腰,由床上坐了起來。
「對了,今天是菊麗的生日,你下班的時候去給她買個蛋糕回來。」玉玲對著正在穿衣服的關永華說,菊麗是他們的大女兒,那天是她七歲的生日。
「那是當然,不用你說我也會記得的。」
隨著關永華穿上飛行衣之後,玉玲也跟著起來,她雖然不用上班,但是她每天固定的家務事卻是圍著先生與孩子轉的,隨著關永華的起床,她必須緊跟著起來替他張羅早餐。
關永華吃完早餐,抓起掛在牆上的飛行夾克,就要往外走時,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事似的,轉過身打開女兒的房門,躡手躡腳的走到菊麗的床前,俯下身去在菊麗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菊麗似乎被這輕微的動作驚醒了,她睜開惺忪的雙眼,看見爸爸正低頭在她的眼前,於是她伸手抱住爸爸的脖子,並輕聲的在他的耳邊說:「爸爸再見。」
這聲道別,將父女兩人此生的緣份畫下了句點!
上午七點
八中隊每天的總提示正在作戰室裡進行著,作戰官正對著在座的所有隊員講述著當天全省的氣象,及中隊所安排的幾個訓練任務。擔任分隊長的關永華少校其實當天是被派到一批到水溪靶場的地靶任務,但是他為了不讓玉玲擔心,所以才沒說實話。
總提示完了之後,關永華接著對他那批地靶任務的組員開始進行任務提示。水溪靶場是位於嘉義海邊的一個空軍進行對地炸射訓練的靶場,嘉義以北的幾個部隊通常都是在那裡進行對地炸射訓練。
雖然每位隊員對於水溪靶場都相當熟悉,但是關永華仍然不厭其煩的將 進入及脫離的航線,與打小角度地靶的瞄準要領及一些該注意的事講述給每位組員們聽,最後,在結束之前,他提醒各位隊員絕對要注意安全,尤其在對目標開槍時,要注意脫離的高度。
在提示完畢之後,關永華突然一反常態的對著三位組員表示,雖然大家經常打地靶,但是千萬不要輕視這個訓練任務,因為一旦中共以艦艇對我方開始展開攻擊時,大家一定要在第一波出擊時,就將艦艇擊沉,這樣除了節省彈藥之外,更可以爭取時間讓其它兵種有多一些的時間可以反應。
他的僚機蔡冠倫上尉聽了之後,以開玩笑的口吻問他:「關分,什麼時候開始說反共八股啦。」
蔡冠倫上尉是一位相當講義氣,同時在江湖幫派中非常被尊敬的一號人物。他的期別雖然比關永華低許多,但是一來因為他的飛行技術優良,再來也因為他的那種江湖性格,使關永華非常喜歡那位老弟,飛行時經常挑他作為僚機,也因為這樣,他有時就會跟關永華在說話時有些沒大沒小。
關永華對著他笑了笑說:「我可是在說真的,以後你們就知道!」
上午九點
任務提示後,關永華及他的三位僚機人員前往個裝室著裝,穿上抗G衣,並揹上降落傘及拿頭盔。那天關永華似乎相當亢奮,與遇到的每一個人都熱烈的打招呼,並寒暄幾句。
著裝完畢之後,他們四人走出作戰室,跳上一輛吉普車,由一位見習官開車帶他們前往停機坪。
吉普車在停機坪停妥之後,每架飛機的機工長都已經站在飛機前等候飛行員了,關永華走向他的座機,也是很親熱的與機工長打招呼,然後在機工長的陪同下,開始做起飛前的360度檢查。
那天關永華所飛的飛機機號是4346,那是一架機齡不滿三年的飛機,一年多以前才由美國以軍援名義送到我國,所以是一架相當「新」的飛機,關永華以前飛過許多架次,對那架飛機的性能及反應都相當滿意。
儘管飛機是新的,那天關永華還是很仔細的與機工長兩人,按照卡片上的每一個步驟,去檢查那架飛機。
上午九點半
J79發動機在一聲炮擊似的巨響聲中啟動,座艙內所有的儀錶指針像是被驚醒似的開始轉動。關永華很快的將那些儀錶檢查了一遍之後,轉頭向僚機的方向看了一下,蔡冠倫舉起右手,對著他做出一個OK的手勢,表示他的飛機也順利啟動,於是關永華鬆開煞車,將飛機滑出停機坪,對著跑道滑去,蔡冠倫緊跟著在後面將飛機滑出。
關永華帶著三架僚機進入跑道,在與塔台聯絡並得到起飛許可之後,他將油門推滿,飛機在J79發動機的強大推力下,開始前衝,他仔細的操控著那架飛機在跑道上快速的加速著,在空速錶指示到達起飛速度時,他將駕駛桿拉回,飛機輕盈的衝進了藍天。
上午十點
當天水溪靶場的指揮官是三大隊的雷定國中校,當他聽到F-104如狼嚎似的聲音由空中傳下時,耳機中也聽到了關永華向他報到的聲音,他焦急的看著幾位還在靶場上裝靶的士兵,看樣子他們是無法準時的將靶架好,於是他用無線電通知關永華,表示靶尚未架好,要他暫時待命。關永華聽了之後,就帶著他的三架僚機在靶場上空開始盤旋待命。
上午十點十五分
那幾面地靶終於擺妥,雷定國抓起麥克風對著關永華的編隊說:「Papa Flight,水溪,靶已備妥,你們每架打一個pass就走。」Papa是關永華的呼號,通常依照慣例打小角度地靶時,每架飛機都可以打兩到三個pass,但是那天四大隊的F-100是安排在十點半開始進入打靶,為了使後續幾批飛機的時刻不致耽誤,雷定國決定縮短關永華這批F-104的時間,這樣整體的時間就不會耽誤。
關永華聽了雷定國的指令之後,帶著僚機開始對著地靶衝場,在開始進入射擊航線之前,他對著他的僚機說了他此生中的最後一句話:「我要將那個靶打爛!」
雷定國在指控室裡看著關永華的飛機開始進入,開始一切都很正常,飛機在1600呎高度時,開始開炮,飛機的速度很大,高度下降的也很快,在通過800呎高度時,雷定國覺得飛機該在那時停止射擊,並開始爬高,但是他發現那架飛機的機炮竟然還在連續射擊著。
蔡冠倫的飛機那時正預備左轉進入射擊航線,他看到關永華的那架飛機竟然還沒有脫離,他正要按下話鈕警告關永華時,只見那架飛機的機頭開始拉高,蔡冠倫才稍微放心,但是他仍然擔心那架飛機可能沒有足夠的高度脫離,他在座艙中盯著那架雖然機頭已拉高,但是機身仍然在下沉的飛機。
幾秒鐘之後,蔡冠倫所擔心的事發生了!他看到關永華那架飛機的尾管撞到地面,機尾在地面拖出一條火龍,那時飛機仍然以高速向前衝著。
雷定國不敢相信在他眼前所發生的事,關永華那架飛機機尾撞地之後,還在繼續往前衝著,然後在他驚慌的注視之下,那架飛機爆出一團火焰,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隨之傳來!
看到那團爆炸火焰的蔡冠倫,心中一驚,他知道在那種狀況下,飛行員幾乎是沒有生還的可能,但是他仍然抱著一絲希望的操縱著飛機由那團火焰旁飛過,希望能看到任何奇蹟。
但是他失望了,他所看到的是整架被火焰所吞噬的破碎機身,他按下通話按鈕開始報告:「Papa Two 廣播,Papa Lead 撞地,Repeat,Papa Lead 撞地。」
上午十點半
八中隊的張甲少校正帶著四架F-104在清泉崗機場的滑行道上往36號跑道滑行著,那天他的任務也是到水溪靶場去進行地靶訓練,與關永華那批任務不同的是,他們所執行的是大角度投彈訓練,而關永華那批是小角度射擊訓練。
正當張甲將通訊頻道由滑行波道換到塔台波道時,他聽到了關永華那批任務的三號機正在向塔台及飛輔車報出那件意外事件。
張甲聽了之後,心中一急,顧不得無線電的通訊規定,立刻插嘴問到:「是那一架?跳傘了嗎?」
Papa Lead撞地,沒有跳傘。」
張甲聽了之後,腦海中立刻浮現了關永華的身影,他實在不敢相信像關永華那麼精明的人,竟會發生這樣離譜的狀況。他按下話扭,通知僚機:「Jimmy Flight, Jimmy Lead, Mission abort.Jimmy 編隊,這是長機,任務取消)。」他知道在靶場出了飛機撞地的重大失事案件後,靶場一定會關閉的,而他正是帶著幾架僚機前往那裏打靶,所以他就決定不起飛了。
而也在同時,遠在屏東空軍眷村裡,住在姥姥家裡的關永華小女兒安麗卻在院子裡看到了關永華,她好興奮的對著關永華跑去,卻撲了個空,她以為關永華要跟她玩躲迷藏,於是就在院子裡開始尋找關永華。這時,姥姥由屋子裡走出來,看著安麗正在院子裡東找西找,於是就問她:「安麗,在找什麼啊?」
「找爸爸,他剛來了。」
姥姥聽了並沒有覺得奇怪,因為安麗已經住了一個多星期了,而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所以姥姥以為關永華來接女兒回家了。於是,也開始在院子裡陪著小孫女兒找關永華。
一會兒之後,她們兩人都失望了,姥姥認為孫女兒看錯人了,但是安麗卻很清楚的知道爸爸來看她了。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張甲將飛機滑回停機坪停妥之後,見到有三架飛機正在衝場落地,他知道那是關永華的那批飛機。於是他在下了飛機之後,就站在飛機旁邊等著那三架飛機回來,他的一位僚機孫國安上尉在跳下飛機之後,就蹲在飛機鼻輪旁邊開始哭泣。
蔡冠倫將飛機停妥之後,正在爬下梯子時,張甲就衝到他旁邊,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平時在江湖上算是大哥級的蔡冠倫,將當時關永華撞地的情況說出時,竟也忍不住的哭出聲來,不一會兒,停機坪上的幾位飛行員都抱頭哭成一團。
上午十一點半
在左營中國石油公司上班的關永實先生正在辦公室裡忙著,雖然是星期六,但是公事卻像平時一樣多,所以他很專心的在辦公室裡工作著。
就在關永實認為工作即將告一段落時,電話鈴響了,他接起電話並報上自己的名字,對方也報上了名字,那是他高中同學殷春萱,關永實一聽到這個名字之後,一股不祥的念頭立刻湧上心頭,因為殷春萱在高中畢業之後進入空軍,目前和他弟弟關永華在同一個部隊任職,一位平常並不常來往的朋友,突然打電話來,使他開始懷疑是不是他弟弟出了什麼事情。
果然,殷春萱對他說關永華在當天上午飛行時出了一點事,目前正在空軍醫院急救,情況雖然穩定,但是殷春萱對他表示,最好他能來台中一趟。
關永實聽了之後大驚,雖然殷春萱說傷勢不太嚴重,情況也算穩定,但是在空軍眷村中長大的他,太了解空軍的這種習慣,總是在親人未到場之前,盡量將事情淡化,免得親人在趕路時焦急。
於是,關永實在掛掉電話之後,立刻向經理報告此事,並請假,那位經理在知道之後不但立刻准假,並表示可以由公司派出一輛車子,送他到台中,這樣他可節省許多時間,因為大家都知道關永實的弟弟是一位曾經擊落過米格機的空軍英雄。
中午十二點半
七中隊副隊長唐飛的太太張明燦下班回家時,在眷村門口遇到玉玲,因為兩人在眷村裡住的是對門,所以兩人就邊走邊聊的結伴往回家的路上走,當時玉玲還告訴張明燦,當天是菊麗的生日,晚上她要多做幾個菜。
張明燦剛進家們,就接到唐飛由隊上打來的電話,她有些訝異唐飛怎麼會在那個時候打電話來,結果沒等她問,唐飛就告訴了她那個噩耗,關永華在幾個鐘頭之前因飛機失事而殉職了!
張明燦聽了之後,不自覺的向窗外望去,她剛好看見玉玲站在家門口,叫著正在外面與小朋友在玩耍的菊麗回家吃中飯,看著那對母女,張明燦突然喉頭一咽,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張明燦與關永華夫婦兩人都很熟,並不只是鄰居的緣故,她在唸屏東師專的時候,就與住在屏東眷村中的玉玲與關永華相識,那時她們倆還只是男女朋友,後來關永華擊落米格機當了英雄,玉玲也就在當年底嫁給了他,倆人當時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與王子般的受到大家的祝福。
張明燦看著窗外亮麗的世界,想著玉玲的美好世界就從此破碎,突然感到一陣昏眩,原來上帝的安排竟可以如此無情!
下午三點
八中隊的中隊長祖凌雲中校坐在辦公室裡,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在安排著飛機失事後的諸多事項,他一直認為關永華是一位相當優秀的飛行員,所以他在執行任何任務時,都會請關永華當他的僚機,就連幾年前大隊長陳燊齡在執行八六海戰之後的報復計畫時,也是挑了關永華當他的僚機。所以,祖凌雲認為關永華在飛行技術上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所以,從他知道關永華失事之後,他心中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關永華的失事呢?
飛行失事後,中隊所面臨最棘手的一件事就是家屬的通知,沒有人願意去做這種報喪的事,更沒有任何人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去面對家屬聽到噩耗之後的反應,所以通常隊上都是先將與隊員較為親近的家人找來,請那些親人來照顧家屬了。
所以,關永華失事的消息傳來之後,隊上已請殷春萱婉轉的通知了關永華的大哥,另外也電告屏東空軍基地派人通知了關永華及玉玲雙方的家屬,希望他們儘快趕到,等到親人到齊之後,再通知玉玲這個噩耗。
下午四點半
經過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之後,關永實所搭的車子終於開到了台中空軍醫院,他一下車就看見殷春萱站在醫院大門口。
「他情形怎麼樣?快帶我去看他。」關永實對殷春萱說。
「現在還不方便,還在急救,你先別急,先歇會兒。」殷春萱邊說著邊帶著關永實走到醫院的會客室裡。
在會客室裡殷春萱簡單的向關永實解說了一下飛機失事的經過,關永實聽了之後,就覺得弟弟的傷勢絕對不是像先前殷春萱所說的那樣,他心裡開始有了面對最壞後果的準備。
殷春萱在說完之後,站了起來,請關永實暫坐一下,同時表示他要去急診室看看急救的情形。
殷春萱走出會客室之後,轉到醫院的後面,點了根煙,看著天邊正在緩緩落下的太陽,實在不願意相信那麼一個茁壯的生命,竟然就此消失,關永華的身影再度在他腦海中浮現……
幾分鐘後,殷春萱捻熄了手中的香煙,走回會客室, 哽咽著對著關永實說:「已經盡了力了!」
下午六點
關永華及玉玲的父母帶著安麗抵達台中之後,便由在車站等候的李子豪少校帶著,直奔安康一村的眷村而去。
下午六點半
玉玲做好了晚餐,在家正等著關永華下班的時候,聽到有人敲門,她正要去開門時,菊麗已經喊著:「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並衝到門前,將門打開,但是他看到門前站著的是李叔叔時,她停了下來。
玉玲看著站在門前的李子豪,心中一驚,衝口問道:「永華呢?」
李子豪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的說出:「死了!」
                                                                                         
經過調查之後,空軍當局判斷那次失事的原因是因為關永華求好心切,專心打靶時忽略了飛機正在迅速的喪失高度,最後他雖然已經拉起機頭,但是飛機終因慣性的緣故撞地失事。
那件失事案件在整個歷史洪流裡並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但是在半個世紀之前的台灣,面對著是相當大的「解放台灣」的壓力,是關永華及他的同袍們在備戰時所付出的血汗代價,才讓台灣安全的撐過了兩岸兵弩相見的敵對年代。
關永華少校在生前曾於民國48年的東洛島空戰中擊落一架敵機,也曾冒著生命的危險將故障的飛機飛回基地,在許多飛行員想辦法進入民航界的時候,他曾婉拒一個進入遠東航空公司的機會,因為他認為如果都去了民航公司,誰來保護國家?他是真正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一位軍人!
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是美國社會感謝退伍軍人及陣亡將士時最常用的一句話,目前我們在台灣擁有著比五十年前更自由的環境時,是否有人想過,我們為這自由的環境所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其實七十餘年前,林徽因女士早為這問題說出過她的感覺:「萬千國人早已忘記,你的死是為了誰!」

                                                       王立楨寫於2017年關永華烈士殉職50週年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