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5, 2018

一位空軍遺孤的尋根

彭毓雯在上個月(201712月)終於回到了四川岳池,那個該稱為老家,也是他父親成長的地方。
只是,岳池,乃至於父親,對彭毓雯來說都是相當的陌生。
她的父親,彭超群,是空軍官校27期的學生,也是空軍官校在台灣的第一屆畢業生。他於民國47823砲戰期間,與102中隊中隊長黃義正中校,共同駕一架C-46執行對金門運補任務時,失事墜海殉職,那時彭毓雯才剛滿歲沒多久。所以,那張在相簿裡已經發黃的相片,是她對父親唯一的印象。
隨著父親的逝去,四川岳池,對彭毓雯而言就僅是一個地理名詞了,早些年在台灣填寫家庭資料時,還需要將這個資訊填上,後來,移民美國之後,那個地方與那個名稱就離她更遙遠了。
只是,隨著年紀的增長,她開始對自己的家世背景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她想知道他父親成長的過程,是如何進入空軍,在空軍中曾做過一些什麼事,後來又是在什麼情況下為國捐軀,這些問題充滿了她的腦海,但因為她父親當初是單身一人在台,而她母親又不願意再去回想那段悲傷的歲月,所以一直以來那些問題從沒有得到任何滿意的答案。
2008年是823砲戰五十周年的紀念,洛杉磯空軍子弟小學校友會邀請我,到當年的年會中去做一場有關空軍在那場戰役中的演講,在那場演講中我提到了空軍除了戰鬥部隊在海峽上空創下輝煌的戰果之外,空運部隊也擔任了對前線空運、空投補給的重任,而在那個運補的過程中,有兩架空運機失事,八位軍士官為國犧牲,當投影機顯示出那八位烈士的大名時,空小校友會的會長楊賢怡舉手告訴我,八位烈士中彭超群上尉的女兒,就坐在現場,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彭毓雯。
那天演講完後,彭毓雯來找我,想多知道一些她父親的故事,於是我就將我所知道有關她父親飛機墜海的經過告訴了她,最後我還告訴她,在岡山的空軍軍史館裡有她父親的遺物!
我還記得當她聽到那個消息時,臉上那種驚奇、興奮的表情,當下她馬上就表示要去岡山軍史館去看他父親所遺留下來的東西。
因為她在岡山並不認識任何人,所以我就拜託當時在空軍官校任職的劉文祥教官到高鐵車站去接她,並引導她去軍史館參觀。
那天,她在軍史館裡不但看到了她父親所留下來的記事本,更看到了中華民國空軍由建軍以來,在捍衛國家的諸多戰役中的英勇事蹟,身為一個空軍子弟,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父親,乃至整個空軍對國家所作出的貢獻。
在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她對父親的懷念就更深了,她想更了解她的父親,想到她父親的老家去看看,去親身體會她父親是在什麼樣的環境孕育下,養成了他從軍報國的精神。因此,她想親自回四川岳池一趟,看看能否找到任何親戚,想由那些親戚的口中,探討出一些線索。
但是,她除了知道父親的老家是在四川岳池之外,她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資料,連他父親老家的地址都沒有。於是她又來找我,看我有沒有方法幫她找出她父親老家的地址。
對於我來說,這也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但是,我想到,既然她父親是空軍官校在台灣的第一屆畢業生,當時絕對沒有想到會在台灣待那麼久的時間,那麼他們那一期的畢業紀念冊上,該會有他們每個人的老家通訊資料。於是,我請她去問另一位27期的遺族,看他們有沒有留下那一期的畢業紀念冊。
很幸運的,那位遺族保留了畢業紀念冊,而也如我所料的,上面有每一位畢業生的老家通訊地址。
有了這個資料之後,彭毓雯很快的就與老家中的親戚連絡上了,並在去年年底,在她父親離家68年之後,彭毓雯替他父親踏上了那歸鄉之路。
雖然對父親的印象僅是那張發黃的相片,但是彭毓雯在踏進彭家老院的大門時,她似乎可以感覺到她父親就站在門內,帶著笑容對著她說:「我很高興妳能回到這裡。」
在四川岳池長大的彭超群,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下,棄學習武加入空軍的行列,當時他的目的是驅逐日寇,但是命運卻與他開了個玩笑,在他由空軍官校畢業的時候,他所面對的敵人不再是日寇,而是另一群與國父孫中山先生理念不同的國人,為了捍衛三民主義下的最後一塊淨土,他披上飛行戰袍,在台灣海峽上空開始執行保衛台灣的任務,最後更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命喪台灣海峽。
在過去的六十餘年間,有數不盡像彭超群一樣背景的人,來自中國不同的省份,但都為了確保台灣的安全,而犧牲了生命,我不知道他們生前是否說過「愛台灣」,更不知道他們是否了解什麼是「台灣價值」,但是他們卻以鮮血說明了他們如何以行動來「愛」台灣這塊土地!
在彭毓雯努力去探索他父親成長、從軍與殉職的經過時,我們是否也該花些時間去了解那些為了捍衛這塊土地而犧牲的軍人呢?

                                                    王立楨於2018年2月5日

Saturday, January 20, 2018

我沒有忘記坐在最後一排的你

2014年的10月我應邀到亞利桑那州的路克空軍基地,去為駐在當地的我國空軍軍官及美軍軍官做了兩場演講。第一場的主要聽眾是21中隊的美軍軍官,講題是中華民國空軍與美國空軍在冷戰期間的合作 - 黑貓中隊與黑蝙蝠中隊的故事,第二場是針對我國軍官所講的空軍對保衛台灣的貢獻。
這兩場演講後,聽眾的發問都相當踴躍,但是我卻對其中兩位印象非常深刻,一位是問了個不相關問題的美軍軍官,另一位是沒問出問題的我國軍官。那位美軍軍官是21中隊的美軍中隊長,他問我在洛馬公司的哪一個專案工作,工作內容是什麼,這種問題對於一個從事國防工業的人來說是相當敏感的,所以我只將專案名稱及我的職等告訴他,內容方面我以事關機密而沒有作答。另一位沒有問出問題的我國軍官是坐在最後一排,他有兩次舉手,但是兩次都被坐在前排的其他軍官搶先發言,到最後主辦人宣布因為時間關係而必須散會時,他都沒問出他所要問的問題,而散會之後,我也沒有機會去找他,問他有什麼問題,但是我卻一直記得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位舉手同時欲言又止的軍官。
今天在整理舊相片時,在一組由同去路克基地的友人所拍的演講現場相片中,我看到了一張演講現場的聽眾相片,那張相片照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卻可以看到坐在最後面的那位軍官,我看到那張相片時,心中真是為之一震,因為那位軍官就是後來在路克基地殉職的高鼎程少校!
看到那張相片,想到他的為國殉職,突然意識到明天就是他為國犧牲兩週年的日子!
驀然間,他坐在最後一排舉手欲言又止的影像,我參加他胞姊婚禮的情景,及在婚禮中遇見他遺孀帶著兩個稚齡孩子的景象,充滿了我的思緒。
他年輕的生命在兩年前戛然而止,世界並未因他的逝去而停止運轉,但是他家人的命運卻在那一刻改觀,而眾多國人在哀悼的浪潮過去後,已漸漸將他遺忘。
但是,我卻不曾將他的事蹟遺忘,我知道他是在訓練保衛國家的戰技時,失事殉國,他與那一千兩百多位與他一同葬在碧潭空軍公墓的烈士們,都是為了確保生活在島上的每一位國民有一個安全的環境,及讓生活在海外的僑民們隨時有一個家可以回,而犧牲了他們的生命。
人們通常將生活周遭的事視為理所當然,而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會懷念那些曾經擁有的時刻。多年前我在公司裡的一位越南藉同事,就對我能隨時買張機票就可以回家表示非常羨慕,因為他的祖國已經變色,以他在國防工業任職的身分,是不能隨意的回去,當時,我就有很深的感觸,當年共產黨對台灣的企圖不比北越對南越的企圖低,但是,我們卻能在島上屹立至今,這是誰的功勞?
現在想到那天他聽了那場「空軍對保衛台灣的貢獻」演講後,想問而沒有問出的問題時,我已釋然,因為不管他的問題是什麼,我想他該知道他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最後,我想說大家記得也好,最好是別忘記高少校與那些葬在碧潭的烈士們在藍天中為我們所留下的鮮血。

後記:高鼎程少校在殉職後,空軍因他生前功績,將他追晉為空軍中校。



Wednesday, January 10, 2018

我與「中空」的情緣

今年八月在空軍司令部,當司令沈一鳴上將將那枚楷模甲二獎章掛在我胸前時,我禁不住的想是個什麼樣的緣份,讓我這個全家和空軍沒有任何關係、又在美國住了超過四十年,同時沒有當過一天兵的人, 竟能有此殊榮獲頒這個獎章?
其實,我想這個緣份該源起於一本雜誌,「中華民國的空軍」雜誌。
遠在五十餘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我母親由一個駐台美軍處買了一個舊的電冰箱,在那普遍貧瘠的年代,那可是一件大事,記得在那個冰箱由三輪板車送來的時候,幾乎整個村裡的小孩子都擠到我們家院子來,想看看「電冰箱」究竟是個什樣的東西。但是我對半個多世紀前的這件事記憶猶新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那個冰箱,而是它的包裝,原來搬運工在將那個冰箱用繩子固定在板車上時,為了怕繩子在冰箱外留下一些摩擦的痕跡,於是就用幾本雜誌放在冰箱外殼的四個角,當做墊子,而其中一本雜誌就是那個影響了我一輩子的「中國的空軍」雜誌。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本雜誌的封面是空軍當時幾種戰鬥機的混合編隊,雜誌裡的內容也將那次編隊的情形詳細的描述。在那之前我沒看過近距離所拍的飛機相片,更沒有見過全身披掛的帥氣飛行員,所以我當下就被那本雜誌迷住了,一直到五十餘年之後的今天,我不但沒忘記那本雜誌的封面,更牢牢的記住了當時那幾架飛機的飛行員大名。
從那時開始,我不但開始訂閱這本雜誌,更是經常到舊書攤上去搜購所有可以找到的這本雜誌。而那本雜誌裡所報導的事蹟也開始在我記憶中生根,沒多久,我就可以分辨出空軍曾使用過的各種飛機。而在一般青少年迷戀影歌星,並蒐集他們相片的年代,我卻在找另一批人,如羅化平、梁龍、朱偉明、李子豪、祖凌雲及冷培澍等人的相片,那些是用凝結尾在藍天上寫下史詩的英雄。
我也不會忘記,在1970年代初期,我在紐約念大學的時候,是這本每月定時渡海而來得雜誌,慰藉了我在異國求學時的孤寂心影。
1980年代中期,我在洛克希德公司擔任工程師時,有一天突然看見一本當期的雜誌上有有一篇對祖凌雲將軍的專訪,我竟像是見到多年不見的朋友般似的興奮,於是當晚就寫了一封信給祖將軍,寄到「中空社」請代為轉達。
很快的我就收到了祖將軍的回音,他很驚訝有一個遠在美國的人,竟然對他多年前參加混合編隊的故事知道的那麼清楚,於是從那時我們就開始了直到今天的情誼。
1987年我回國時,經由祖凌雲的介紹,我得以進到空軍總司令部裡,拜會當時的中空社社長劉雲浩先生,就在那次拜會的時候,我發現當時的副社長魏文勇先生竟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
也是在那次返國的時候,經過祖凌雲將軍及中空社的安排,我得以見到了原先在混合編隊時駕駛F-100的飛行員,也是當時的總司令陳燊齡將軍,在與陳總司令見面時,我又發現他與家父都是國立西北工學院的校友!
這種冥冥中所存在的緣份,竟是由這本雜誌所牽的線而呈現!
那年是中空雜誌創刊五十年的前夕,在同學魏文勇的相邀下,我寫了一篇短文,記下我與這本雜誌的淵源。後來在創刊六十年及七十年時,我也都為文寫下我對這本雜誌的祝福。
轉眼,又是到了創刊八十年的時候了!這真是一個記錄,放眼海峽兩岸,這該是唯一的一家雜誌,能連續出刊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記得在與魏文勇同學談到這本雜誌的宗旨時,他說是宣揚空軍的忠勇故事及吸引年輕朋友進入空軍報效國家,我覺得它真是達到了當初創辦這本雜誌的初衷。年輕的我在讀這本雜誌時,雖然沒能加入空軍,但是我這輩子卻因為這本雜誌和空軍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今天寫下我與這本雜誌之間的故事時,我心中卻有了另一個期望,希望我能在創刊百年時,還能再執筆為文祝賀!







Wednesday, December 13, 2017

夕陽無限好

昨天早上驚聞舊金山市長李孟賢先生在前晚遽然而逝,我不認識他,對他的行政工作與成效也全不了解,但是我卻知道他今年才65歲,比我還小四個月!
算起來他今年五月才剛被認證為「法定老人」,可以接受聯邦的醫療保險,明年五月他才可以領取美國的社會安全保險金,但是他卻在前天夜裡因為心臟病突發而逝世。
我想他一定有過他的人生規劃,例如哪一年退休,退休之後他將如何的去度過他的黃金夕陽歲月,然而前天上午那些計畫還是他夢想的一部分,現在卻已全淪為泡沫。
像我一樣認為有前世今生的人,有時會開玩笑的說:「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或下輩子哪個先到!」李孟賢市長在前天下班的時候,不會知道他已經沒有明天了。
多年以前我曾讀過一篇報導,有一個機構曾對美國五家大公司的退休人員坐過一個統計,他們發現在55歲退休的人平均可以活到85歲,65歲才退休的人,平均壽命才僅是67歲。這個資料曾得到我所任職的洛馬公司認證,因為人事處的人曾告訴我,我們公司在65歲退休的人平均只拿18個月的退休金就過世了。
以上這個資料顯示著工作上的壓力,會讓一個55歲的人每多做一年的事,就減少1.8年的壽命!這實在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數據,原來壓力是會致命的。
我在61歲半那年成功的將我參與工作了幾年的一顆人造衛星送進軌道,並經過美國空軍在軌道上測試完畢後後以零缺點驗收,在那之前公司就曾與我商量,在那顆衛星於完成軌道測試之後,要調我到另外一個衛星專案去服務。因為那顆新衛星的性質與規範都與我所做過的衛星不同,如果要轉過去的話,就要花一段時間去了解及熟習那個衛星,這在時程與品質的壓力下會是一個相當吃重的工作。
於是我將公司的這個提議與家中領導及女兒們商量,沒想到她們竟一致的勸我就此收山退休,因為她們都知道那是一份壓力相當大的工作,而她們也知道我那時在公司的年資已經到達某個標準,退休後會有一份還算可以的退休金,所以與其再去拼幾年命,不如開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將我滿肚子的故事去寫成書。
聽了她們這番話,再想想那份有關退休年紀的研究報告,我沒再多想,就回到公司向老闆表示我要在我62歲生日那天退休,他聽了我的理由之後,對我說:「Although I hate to let you go, but no one can argue that with you.
於是我就在2014年的131日那天,對著公司的行政大樓揮了揮袖口,雖然沒有帶走一片雲彩,但卻帶著滿滿的回憶離開了那工作了30年的場所。
轉眼那已是幾近四年以前的事了,這段期間我過的相當的愉快,沒有任何壓力,即使有些不順心的事也都淡然處之,因為事情總會過去,也多半會有解決的方法,如果有些事靠著我們六十餘年的經驗及關係都無法解決的話,那麼擔心也是白搭,就隨它去吧。
如今我比洛馬退休人員平均領取退休金的歲月已經多了一倍有餘,日後只希望能夠再超過那五家公司提早退休人員的壽命上限,這樣就可以多寫幾本書,向大家多說些故事了。
不過,誰知道呢?



Thursday, December 7, 2017

此情可待成追憶

前幾天我收到了一位女士所傳來的這篇短文:

  *                       *                       *                       *                       *                       *
秋憶 - 昨夜夢魂中
 「西風乍起黃葉飄,日暮疏林杪; 花事匆匆,夢影迢迢,零落憑誰弔」這半闕弘一大師出家前的 「悲秋」,迴盪我心,在每個綠葉變黃的季節。
南台灣的秋天,高爽宜人,年輕的我,亮麗的行走在中正路上,突然,有人碰撞過來,他及時的扶住我之後,躬身連連道歉,從此,英俊的家華撞進了我千絲萬縷的夢中。
第二次見面,是被同學拉出去開眼界,見世面 - 參加空軍新生社的舞會,我懷著惴惴卻又興奮的心情隨著去了,半場時,我發覺有一雙戴眼鏡的眼睛,在一個角落裡緊緊盯著我,幾次眼光接觸後,他笑笑的走過來,調皮的拿下他的眼鏡說:「這是平光的假眼鏡,妳要不要試試看」,我只有靦腆的搖頭傻笑。從那刻起,我週遭的人都變模糊,不存在了,直到他說:「交通車來了,我要回機場駐防了。」,光環才隨著他的離開消失。
第三次是參加空軍聯隊的晚會,我穿上姐姐給我的淡綠色短袖薄毛衣,配上教會分送的美麗金邊蓬裙,心有所期的靜坐在亞航俱樂部的同學群中,果然,看到他穿著挺挺的軍便服,步下寬闊的廊階,穿過大廳向我走來,只聽到同來的夥伴說:「又是他!」,之後,在舞池中,我倆只看到對方。他介紹自己姓王,在空軍中用單名靉,他同時也記下了我的聯絡號碼。
第一次赴他的約會,我撇下了當晚陪伴父親參加美軍官宴的早期承諾,拋開一切的向他奔去; 往後,每逢假日,都是朝夕相伴的好時光,在關子嶺上,他瀟灑的背著獵槍,我們徒步而行,隨著他,我有可越千山萬水的勇氣; 在曾文溪畔,我們留連忘返,竟錯過了最後一班客運車,同遊夥伴的女朋友焦急的快哭出來,我卻不憂不慮,認定了靉不會讓我們在荒野過夜,果然,他攔截交涉到一輛陸軍大卡車,把我們當黃魚順便帶回了台南。
一年滑過,又到秋季時,台南空軍聯隊被暫時移駐嘉義,雖然軍用交通車勤快的往來接送,我們仍以相距太遠為苦; 一天他回來,在我的殷盼中,見他走進了我家園門,剎那間,隱隱覺得有一陣黑暈在他眉間繞過…,但轉眼就被歡欣的擁抱沖忘了一切。傍晚,他該要歸隊的時間漸近,交通車已在巷口停待,我不捨的忍不住流淚,靉幽幽的勸止我說:「不要哭,妳先休息下,我等妳睡著才走。」,我真的就含著眼淚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他打來電話笑說:「妳真能睡!我去而覆返拿我遺忘的毛衣,妳都不覺醒。」 
那天中午過後,我再打電話給他,他剛小憩一會,並說馬上有飛行任務。到下午,我又打電話,因為很想、很想聽到他的聲音,還要問清楚他曾模糊提起出國受訓的事,但是,這次嘉義基地的接線生卻遲滯不回應,我一遍又一遍的撥打,都說找不到人,我再要求找他最好的隊友甯德輝來聽電話,也不果; 我停了一分鐘,再撥號尋他,猛然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說:「死了,死了,翹辮子了!」 就掛斷了線,我非常生氣,奇怪軍中怎麼會有如此這般無聊的野人!
記不清是在當晚,還是第二天晚上,當我從外面悻悻然回到家,媽媽一臉憂戚的走過來對我說: 「家華飛機出事,現在有車來接妳去看他。」 我感到轟然一陣暈旋,心肺像被燒紅的鐵杵烙著,腦中即刻浮現他受傷在醫院受包紮的樣子,我要趕快去安慰他! 媽媽護著我上了吉普車,但是,車卻沒有駛向空軍醫院,在一條我從未到過的巷道中,車停下來,兩道車頭燈光,像毒蛇般爬上了「殯儀館」三個字,我昏昏厄厄的進入一個房間,看到地上薄木白匭內,躺著閉眼,著黑衣,無言無語,臉頰有血跡的靉,我被這詭異的景象嚇的號啕起來! 衝上去要看清楚,卻不知被什麼人強行拉住,還出聲說: 「不要把眼淚滴在他身上。」
在我二十歲的生命字典中,沒有「死」這個字,我不解也不相信,但我無方無法脫出不見靉再來的哀痛,我不飲不食的守望著園門,仍痴痴的等; 我懷疑是有人把他藏起來了? 棺木中的人是假的? 他還躲在某個角落跟著,不讓我知道......。恍惚中,我走進熏煙迷漫間,人影幢幢,我望眼欲穿的尋找他時,他的聲音告訴我: 「遮住妳的右眼,用左眼看。」 我立刻用手蓋上右眼,果然看見了我熟悉的靉,他隔著長板桌站在對面,深深的注視著我,那感覺像是他一直都隱身在那看著我,我委屈的淚水涔閃,他沒有開口說話,但柔和憐愛的眼光告訴我: 「不哭,不要哭。」 當我醒來睜開眼時,聽見媽媽對我說: 「女兒啊,如果可能,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回家樺!」…。我呆呆的瞅著一粒小若微塵的黑蟲,它在移動,因為它有生命,它能移動,我的靉是真的沒有了生命!
回憶時日,應是七七後,我清楚知道是另一個夢中,在一輛風馳電掣的敞篷吉普車內,靉不捨的擁著我,卻不減速的在灰濛中向左方奔駛,我緊緊的依偎著他,想抓住什麼能停止那速度,茫然間,我卻隨著一方軟被飄落車外,望著吉普車絕塵而去。
法國有一首流傳久遠的”秋葉”吟:
“The falling leaves drift by the window; The autumn leaves of red and gold I see your lipsthe summer kisses; The sun-burned hands I used to hold”
“Since you went awaythe days grow long;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當金紅的秋葉在窗外飄盪,我憶起了你,那夏日的擁吻和溫暖的雙臂。」
「自你悠悠離去,冷冬的愁吟,變成懨懨長日; 綿綿的思念隨著落葉,永無盡期。」 
那正是我深心戚戚。
   *                       *                       *                       *                       *                       *
我讀了之後,立刻想起了當初與那位女士見面的情形。
認識她是在一次大型的僑界聚會,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雖然已經年華老去,但是臉上歲月的痕跡卻掩蓋不住原來姣好的面孔,言行間也透露著那種大家閨秀的氣質,我們簡單的聊了幾句之後,她突然對我說:「聽說你寫了很多本有關空軍的書,對空軍的人物非常熟悉,是真的嗎?」
聽她這麼說,我立刻意識到她可能是想打聽某一位空軍人物,於是我就直接的反問她是想知道誰的故事。
「您大概不會知道他,他在殉職時才是中尉,他的名字是王靉。」她正想告訴我那個「靉」字是一個雲旁邊加一個愛情的愛時,我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了。
「這位王靉是官校37期的,有另外一個名字是王家華,是嗎?」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大概不敢相信我真的會知道一位五十餘年前就為國犧牲的中尉飛行員。其實,我知道這位王靉中尉,還真是因為他名字中的那個「靉」很特別,所以才找了比他高一期的沈教官,去問過有關王靉的故事,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位女士告訴我,王靉是她的男朋友,在他們即將訂婚之前,王靉飛行失事殉職,這使那段感情戛然而止,但是五十多年來,她不但一直沒忘記那段青澀年代的戀情,她更是想知道他是在什麼情況下為國捐軀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隨著那聲音一併傳來的是她迷惑的眼神,由那眼神中我可以感受到那是個已經困擾了她半個多世紀的謎。
於是,我就將我所知道有關王靉失事的經過,告訴那位女士......
王靉是一大隊的飛行員,平時是駐在台南基地,民國四十九年年底的時候,台南基地的跑道需要整修,所以全大隊進駐到嘉義基地,在那裡繼續執行作戰任務。
那個年代,海峽兩岸互相敵對的情況非常嚴重,為了確保台灣本島的安全,空軍每個聯隊通常都有八架飛機擔任警戒任務,四架是擔任第一梯次的五分鐘警戒,另外四架是擔任第二梯次的十五分鐘警戒。一旦戰管發現有不明機向本島飛來時,會先下令擔任五分鐘警戒的飛機緊急起飛,如果那四架飛機發現不明機是真有敵意的飛機時,戰管會立刻再下令第二梯次的飛機緊急起飛,前去支援。這種安排就是要將任何來犯的敵機擋在本島之外,使國人能有個安全的生活環境。
民國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那天,王靉本來是擔任十五分鐘的警戒任務,但是在午餐過後不久,一位擔任五分鐘警戒的飛行員,覺得肚子不舒服,必須去廁所一趟,於是他與同在警戒室待命的王靉商量,萬一警鈴在他如廁的時候響起,那麼就請王靉取代他的位置,替他出動。這是一個很普通的請求,所以王靉很爽快的就答應了。
結果就是那麼巧,那位肚子不舒服的飛行員剛進廁所,警鈴就響了,值日官也高聲的喊著:「緊急起飛,四架!」王靉就立刻衝出警戒室,隨著其他三位飛行員跳上停在警戒室旁的四架F-86軍刀機,緊急起飛了。
那四架飛機起飛之後,向馬公戰管報到,戰管告訴他們在台灣西南邊有不明機對著台灣飛來,因此引導著他們往那個方向飛去。
當他們那四架飛機飛到不明機附近時,那架不明機卻由戰管的雷達幕上消失了,於是戰管就讓那四架飛機在那附近進行搜索,結果那四架飛機在那附近飛了一陣子也沒有找到任何飛機的蹤影,而戰管的雷達幕上也再沒有任何不明機的光點出現,於是戰管就下令那四架飛機返航。
就當那四架飛機回到嘉義機場附近預備進場時,王靉的那架飛機卻在五邊一哩的地方,發生了嚴重的故障,發動機接著就熄火,那時的高度相當低,在王靉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飛機就摔在跑道頭前,一團火、一縷黑煙就帶走了他年輕的生命!
在我向那位女士述說這件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先是迷惑,繼而激動,最後當我說完這個故事時,她的表情慢慢的趨於平靜。
「甯德輝也曾告訴我他是替別人出勤,但是卻沒有你說的這麼詳細,謝謝你,讓我掛在心中五十多年的疑問,有了一個答案。」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輕聲的對著我說。
其實,不僅是她不了解王靉殉職的經過,對於生長在六零年代的國人來說,他們不但不知道王靉是誰,更不會在乎王靉是為了什麼而埋骨於碧潭。但是我知道,那天當他衝出警戒室,奔向他的飛機時,他其實是在奔向戰場,為了你我的安危,他沒有任何保留的奔向國防的最前線,而在那過程中,他竟然因為飛機的故障而獻出了他的生命!
我記得當天晚上我看著那位女士與她的夫婿,相偕離去時的背影,心中想著在人生的旅途上她畢竟找到了一個互相扶持的伴侶,但是那段未能修成正果的感情,卻仍深埋在她心靈深處,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麼在五十多年後的今天,王靉大概也已轉世多年,他是否知道他前世的身影仍然棲宿在某個女士的心中?


王立楨於2017年12月7日










Saturday, November 25, 2017

馬處長,我給你一百個「贊!」

這次華裔人士駕駛小型飛機在聖荷西東邊的小機場失事之後,經文處的馬鐘麟處長在抵達醫院探視那兩位飛行員時,在他們的病房裡就與我聯絡,希望我能對那幾位同胞提供一些協助,我因為已經退休,平時就是閒人一個,而且對於航空界稍許有些了解,所以當時立刻就答應馬處長,我會與那幾位飛行員聯絡,並提供他們所需要的協助。
我掛掉電話之後,第一個感覺就是馬處長在處理這件事的作法,竟與我印象中的外交「官」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我上一次有事到領事館(經文處是現在的名稱,中華民國與美國斷交前的名稱是領事館)要求協助是在1971年,而那次我所受到的待遇,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為領事館裡的那些「官員」並不是來協助僑民的,他們只是來當「官」的。
那時我剛到紐約念大學一年級,有一次我身上全部的錢只剩下不到十元(對的,不到十元,1971年的我真是曾如此窘過),而打工所賺的錢要到月底才發,所以那幾天窮的連吃飯都有問題了。
就在那時,我接到了一張我叔叔由台灣給我寄來的兩百元支票,看著那張及時雨似的支票,我高興的立刻衝到銀行去兌現,結果到了銀行,櫃檯的職員告訴我,他不能把錢給我,因為那張支票上的抬頭是寫著「Johnny Wang」(年輕時曾迷著幾位外籍歌星,Johnny HortonJohnny Cash,所以我就用Johnny當成自己的英文名字),而我護照上的名字卻是由中文名字直接翻譯的Li-Jen Wang,所以銀行無法將那支票兌現。
當時,那位銀行的職員告訴我,如果我的護照上有「Also Known as Johnny Wang」的話,他就可以將支票兌現給我。
有了這項資訊後,我立刻就前往領事館,要求在我的護照上加簽英文名字。等我在那裡填好表格,將護照交上去之後,才知道還要繳三元的手續費(或許是五元,因時間久遠已不復記得),我當時想著反正護照加簽過後,我立刻就可以去將那兩百元的支票兌現,所以沒有怎麼多想,就將手續費繳了。
沒想到,那位辦事員收了我的錢及護照之後,告訴我三天之後再去取件!
聽了他的話之後,我一下子就愣在那裡,心裡只想著交了手續費之後,身上就剩下幾塊錢了,那我那幾天該怎麼過?
我把我的狀況告訴那位辦事員,並央求他是否可以替我當天就辦妥。
我一直到今天都記得那位女士當時的表情及口氣:「你沒有錢是你的事。」
當年只有19歲的我,聽著這樣的話,竟然一點對策都沒有,只有轉頭走出領事館,心想著我該怎麼將就著那剩下的幾塊錢,去度過那三天。
還好那時年輕,每天少吃一頓,每頓少吃一點,那幾天也就過了。
不過,那句「你沒有錢是你的事。」卻一直是我心中的夢魘,我曾試著去了解有什麼理由一個加簽竟要等三天?而在知道我的窘境時,是什麼樣的心態才會對著一個19歲的學生說出那樣無情的話?
所以當我知道馬處長在知道那幾位年輕的飛行員飛機失事後,立刻由舊金山趕到南灣的醫院去探望時,我竟是那麼的驚訝,因為這才是真正的關懷僑胞!
相對那位女辦事員對我所說的「你沒有錢是你的事。」,馬處長所表現的卻是「僑胞的事就是我的事!」
馬處長,我給你一百個「贊!」





Tuesday, November 21, 2017

飛機失事與保險

今天上午去接了前天在Reid-Hillview附近墜機的兩位由台灣來的飛行員,到FAA的辦公室去對NTSB做這次失事的報告。
這兩人因著對藍天的嚮往,因此結伴前來美國學習飛行,目前都已有了私人飛行執照及兩百多小時的飛行時間,現在正在進行下一個階段的訓練,預備在不久的將來就去考商業飛行執照。
他們雖然年輕,但是卻是非常的成熟,尤其那位失事時坐在左座的正駕駛,他在飛機剛離地,高度還不到一百呎的時候,就發現飛機的馬力正在逐漸消失,他立刻開始四下尋找可以迫降的場地,結果他發現在飛機左前方十點鐘方位似乎有一個空曠的場地,於是他就將就著飛機僅有的馬力及有限的高度,操縱著飛機往那方向飛去。
他告訴我那時雖然緊急,他卻是一點都沒有害怕的感覺,不斷的注意著飛機的空速,在空速接近失速的時候,他就將機頭鬆下一些,這樣他知道他就可以繼續有效的控制飛機,但是飛機一開始的高度就不到一百呎,在他推頭三兩下之後,就已經到了樹梢的高度,然後飛機很快的就喪失了所有的高度,而撞上了一棟民房。
目前飛機已被運到一個棚廠,在那裡NTSB的專家將會根據飛機損壞的狀況,及兩位飛行員對失事過程的證詞,來判斷飛機失事的原因。而不論是機械的原因或是飛行員的過失,NTSB都會做出改進的建議,讓日後類似的情形不再發生。
在與他們談到這次失事的經過時,我發現一個許多由台灣來此地學飛行的年輕人所忽略的一件事,那就是「保險」!
這兩位飛行員在簽租飛機的合約時,有購買保險,但是他們都不知道保險的內容,到底那個保險的責任險(Liability Insurance)所保的金額是多少?保險有沒有包括飛機及租賃公司的損失?而目前他們也不知道那個他們所買的保險中有沒有包括機上人員的醫療部分。
我的朋友卜君力在知道這件事之後,對那些來美國飛行的年輕人,有著這樣的建議,在租賃合一架飛機之前,先去購買Renter Insurance,這個保險一個月才十元左右,但會包括買保險人所租的任何一架飛機,在萬一租飛機時所買的保險不足時,這個保險可以介入去補足那些不足的部份。當然,在買這保險時,也要仔細的看清楚所買的保險是包括哪些項目,及所保的金額。

這次失事是個不幸的事件,但是萬幸的是飛機上的成員及民房內的居民,都無大礙,如果能藉著這件事讓日後租飛機的人,能注意到「保險」這件事,那麼這次失事也就不是那麼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