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9, 2018

死的乾淨!

「他的帥氣,並不只是在他的外表,而是散發在他言行舉止間的那股軍人特有氣質」空軍官校39期的張甲在想起他的同學時,是這樣的形容那位英年早逝的同學。
張甲所說的那位同學的父親,是黃埔一期抗日名將孫元良將軍,弟弟是四十餘年前國片中的出名男演員秦漢,但是那位同學不願意在軍中因為他戰功彪炳的父親而得到特別的待遇,所以他絕少在軍中提到他的父親,而在他殉國之前,他的弟弟尚未成名,所以終其一生,他的朋友只知道他是「孫祥輝」。
民國四十四年初,因為海軍的太平艦被中共擊沉,當時全台軍民同胞為此同聲一哭,全省各地青年學子及社會人士紛紛要求重建新艦、報仇雪恥,並紛紛請纓從軍報國,因此那年剛由高中畢業的孫祥輝放棄了進入大學的機會,而選擇了進入空軍官校,預備在藍天中報效國家。
民國46年年底,孫祥輝由空軍官校39期畢業,那時空軍正步入噴射時代,那批剛由官校39期戰鬥組畢業的新科飛行軍官,因為在官校中並未接觸過噴射機(官校高級飛行訓練組是由40期開始才開始使用T-33教練機),於是在畢業之後先是被派到台南的1大隊開始接受T-33噴射教練機的訓練,完訓之後再被分發到各個戰鬥機大隊。
當時空軍中的第一及第四戰鬥機大隊是使用F-84G雷霆式戰鬥機,第三、第五及第十一大隊則是使用在韓戰中出盡鋒頭的F-86軍刀式戰鬥機。孫祥輝在民國47年初夏完成了T-33的訓練之後,立刻被分發到位於屏東的三大隊,開始接受軍刀機的換裝訓練。
在孫祥輝剛被派到三大隊時,正是823砲戰的前夕,整個大隊的主力都是放在作戰任務上,因此對於他們那批剛到隊小飛官的換裝訓練,就進行的斷斷續續,沒有和平時期的緊湊。然而因為戰時對戰鬥人員的需求也比較大,因此39期中有一些教官覺得進度超前的學官,如張甲及孫祥輝等幾位,在尚未完成F-86夜間訓練的時候,就被指派到日間的巡邏與警戒的作戰任務。
雖然孫祥輝在823砲戰期間沒有立下顯赫的戰功,但是卻完成了所有上級所賦予的任務,並讓長官對他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孫祥輝除了在軍中讓同僚及長官認為他是一位驍勇善戰的戰鬥機飛行員之外,他高挑的身材與英俊的外表,更讓他在情場上也成為許多少女夢中的白馬王子,即使他在民國五十年代初期短暫去美國受訓時,也讓一些異國的少女心動。然而他雖然曾與一些女士約會,但是卻始終沒有定下來,一直到三十多歲都還是單身。
民國561224日,孫祥輝的一些朋友邀他去台北參加聖誕夜的舞會,他因為第二天上午已經排好一批訓練飛行,所以他很婉轉的拒絕了朋友的相約,但是那位朋友並不死心,一直勸他請假,因為有幾個女孩表明了如果孫祥輝參加舞會,她們才會去,最後那位朋友竟然表示舞會完了之後,他會開車送孫祥輝回台中清泉崗基地,讓他在早上七點鐘以前一定可以回到部隊。
孫祥輝聽了這個建議之後,似乎有些動心,於是他前去向唐飛副隊長請假。當唐飛聽了孫祥輝想請假的理由之後,笑著告訴他不能准假,因為由台中到台北在當年的交通狀況下要四個鐘頭左右,這樣來回八個小時再加上跳舞的時間,他不可能有足夠的精神去應付第二天訓練飛行時的體力消耗。
孫祥輝聽了之後,雖然有些失望,但是他也能了解唐飛的心意,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他知道即使他自己在唐飛的位置上,也不會准假的。
不過唐飛也很體諒的表示,第二天上午的任務結束後,孫祥輝就可以提早離營,開始他先前就安排好的26號到28號的三天假期。
第二天的訓練任務就是美軍根據唐飛的建議而發展出來的「負G脫離戰術」的演練,這個戰術是讓F-104與米格二十一遭遇時,先以F-104的高速鑽昇性能佔據高位,然後由高處對米格二十一進行俯衝攻擊,攻擊之後,繼續加速俯衝,而米格二十一因為機翼較大,不容易以同樣的角度俯衝追擊,待F-104衝到米格二十一已不造成威脅的高度時,再由低處以高速對著還在高處的米格二十一進行爬升攻擊,攻擊之後再繼續爬升,佔據高位之後再由高處俯衝而下 ,進行第二回合的攻擊,這樣連續的以自己的優勢去打擊敵人,而絕不自爆其短的和敵機做纏斗 。這種戰術的缺點是在大角度俯衝時,飛行員所承受的是負G,全身的血液都會在瞬間沖往頭部,讓飛行員產生「紅視」的狀況,而且在負G俯衝時,如果安全帶綁的不緊的話飛行員會在座艙中漂浮起來,所以在做這個動作時,許多人都還要鬆開抓油門的左手,來抓著座椅的邊緣,免得人浮起來。
那天的任務規劃是唐飛帶著他的僚機詹鑑標上尉先行起飛,隨後孫祥輝與黃瑞文兩人共駕一架雙座的TF-104G出發,在戰管的引導下前去攔截與攻擊唐飛與詹鑑標的那兩架飛機,按照訓練課目的程序,孫祥輝的雙座機由唐飛的後上方對著唐飛與詹鑑標的飛機俯衝,在模擬攻擊之後,孫祥輝的飛機繼續以大角度向下脫離,衝到一萬五千呎之後,再向上爬升預備下一次的攻擊。這樣連續幾個派司之後,再一同編隊返航。
唐飛在飛往訓練空域時,注意到那天雖然天氣不錯,但是西北風相當強烈,氣流非常不穩,他必須要用比平常更多的力量來控制飛機的平穩。那天唐飛進入訓練空域後不久,就聽到戰管已將孫祥輝的飛機帶到攔截點,唐飛在座艙中注意著由後上方快速接近的孫祥輝的飛機,在他進入機砲射程之前,唐飛將飛機向左迴避,然後看著孫的飛機快速的由他右邊通過,繼續的向下以大角度俯衝著。
通常攔截機以負G脫離之後,衝到一萬五千呎左右就開始改出,可是那一次唐飛注意到孫的那架飛機在衝到一萬多呎時都未改出,仍繼續以相當大的角度向下俯衝著。
一開始唐飛並未說什麼,想著也許孫祥輝馬上就會將飛機改平拉起,但是隨著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孫祥輝的飛機仍然沒有改平的跡象,於是唐飛按下通話按鈕,提醒他了一句:「該拉起來啦!」
然而那架飛機並沒有任何反應,孫祥輝也沒回話,唐飛開始意識到那架飛機可能發生了嚴重的機件故障,在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任何話之前,他就看見那架俯衝中的飛機彈出了一個小點,然後那個小點很快的就變成了一個降落傘,在那同時飛機繼續以大角度對著海面俯衝而去。
「有人跳傘了!快叫救護機!」震驚之下唐飛沒有忘記通知戰管。
因為要注意那位跳傘者的安危,唐飛必須立刻將飛機右轉,但是這麼一轉,他反而暫時看不到那架飛機及降落傘了,於是他增加了帶桿的力量,希望能將飛機早一點轉過來。
等到唐飛將飛機完全轉過來之後,他可以看到降落傘正在冉冉下降,但是已經看不到那架飛機了,他知道最壞的情形已經發生,那時他只能祈求在「機毀」之後能有「人安」的情形。
因為那架飛機上有兩個人,但是唐飛只看到一個降落傘,於是他很仔細的往附近空域中尋找,希望能發現另外一具降落傘,但是他失望了,他只看見那原先的那一個降落傘孤零零的掛在空中緩緩的向海面落去。
為了要看清楚那具降落傘的情形,唐飛將飛機速度放慢,同時也隨著那具降落傘逐漸降低高度,就在那時他看到海面的浪竟有一兩層樓那麼高,這種海象再加上強烈的西北風,他實在不敢想在落海之後,一個人可以撐多久。
由戰管及救護隊的通話中他知道直升機與水上飛機都已經出動,但是水上飛機在當天的狀況下是不可能降落海面去救人的,而由嘉義基地到訓練空域以直升機的速度來說,最少也要半個多鐘頭左右才能到,那位跳傘的飛行員可以撐的了那麼久嗎?
唐飛雖然可以看到那個降落傘,但是他卻不知道掛在傘下的是孫祥輝或是黃瑞文,當天身為教官的孫祥輝是坐在後座,按照彈射跳傘的正常程序是後座先跳,但是他卻不敢確定有沒有可能兩人都彈出來之後,其中一人的傘沒開就掉到海裡了,或是真的前座的黃瑞文就隨著飛機墜入海中了。
按照海上跳傘程序,飛行員應在落水後將降落傘脫去,避免有被傘繩纏到或是產生「傘拖」的現象,但是那天那位掛在傘下的飛行員竟未能在落水後即時將傘脫去,而強烈的西北風將那傘在海面上吹著亂跑,那位飛行員也就一直被傘拖著在海面掙扎。
在低空圍著那個傘飛了幾圈之後,唐飛那架飛機的低油量警告燈已經亮起,他實在不願在水上飛機抵達現場之前離開,但是他如果再不回去的話,他即將面臨油盡停車的窘境,於是他與詹鑑標聯絡,詢問詹鑑標還有多少餘油,詹鑑標表示他尚可再多待個幾分鐘,唐飛聽了之後就請他繼續在現場觀察,盡量等到水上飛機到了之後再返場。
那天唐飛在油燒乾之前回到基地,詹鑑標雖然多待了幾分鐘,但是也沒能等到水上飛機抵達,就因低油量而必須回飛!
回到基地之後,唐飛一直待在作戰室裡,等待著有關營救的消息,但是一直等到天黑,直升機都沒有在海上找到任何人的蹤跡。空軍的慣例是在飛機失事後,在現場搜救七十二小時,但是唐飛知道在當天那麼惡劣的氣候下,如果當天沒能被救起來,那麼接下來幾天的搜救只是在盡人事了!
那天晚上,唐飛坐在辦公室裡,想起僅僅一天之前,孫祥輝站在辦公桌前向他請假時的頑皮樣子,心中不免淒然!
事後在失事調查中,因為飛機殘骸未能尋獲,所以那架飛機未能從俯衝中拉起來的原因始終未能查明,但是調查人員幾乎可以確定那不是飛行員失誤所造成的失事,因為要保持負G俯衝需要費力推住駕駛稈,速度愈增大,推的力量就需更大。飛行員只要一鬆手,機頭自然就會上揚而從俯衝中解出。如果是發動機故障,那麼會立即反應到速度,飛行員自然會鬆掉推桿上的力量,飛機也會脫離俯衝恣態。較大的可能是飛行操縱系統產生故障,操縱面鎖住,致飛行員無法改變飛機恣態而決定棄機跳傘。洛克希德公司曾應空軍之請,參加調查失事原因,但始終未有結果。後來因為其他使用F-l04G的國家並沒有相同事故發生,所以這件事就以個案結案。
孫祥輝少校及黃瑞文上尉兩人雖然是在訓練過程中為國犧牲,但是他們的訓練卻是為了防止中共的犯台。他們為國犧牲的時候,是國共雙方相互敵視的情況非常嚴重的時代,那年的一月,三大隊的F-104戰鬥機曾擊落過兩架中共的米格十九,再前幾年中共的艦艇曾在一年兩次海戰中,擊沉我方三艘軍艦,造成百餘位海軍官兵為國犧牲。在那種大敵當前的年代,我們能挺過來,並在那種環境下創造出一個日後「台灣錢淹腳目」的經濟奇蹟,我們該感謝的是哪一些人?
最後必須要提到的是,孫元良將軍在知道愛子於執行訓練飛行任務時為國犧牲後,非常難過,他雖然是久戰沙場的老將,但是在面對自己的長子為國犧牲時,仍不免滄然淚下。在悲痛之餘,他用毛筆寫下「死的乾淨」四個字來悼念逝去的長子,看到的人無不掩面鼻酸。

2018年4月9日王立楨於美國加州聖荷西




Wednesday, March 21, 2018

生命的無常

我一直認為人生的際遇實在很難預料,但是這個星期所發生的事,卻更讓我體會到人生的無常。
大女兒薇薇預定在這個星期六結婚,她在一年多以前就定下了這個日子,並以她專案經理的專長,開始計畫婚禮中的每一件事,由地點、參加人數、餐點、服裝及攝影地點都在她的計畫及掌控之內。
因此,所有家人心中的歡樂指數,隨著婚禮日期的接近而逐步升高,然而誰也沒想到,在婚禮前三天的現在,我卻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看著我母親在與病魔做生死的搏鬥!
星期一的半夜一點多,我接到養老院的電話,告知家母在一小時之內嘔吐了三次,體溫高達39度,對於一位96歲的高齡老人來說,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於是我立刻請他們安排就救護車將家母送往醫院急診室,我會直接去那裡看她。
在急診室經過醫師的診斷,發現那是膽管被膽結石堵住,而造成膽囊發炎而引起的症狀。醫生表示,如果是在七十歲以下的人,她會立刻動手術將膽囊切除,但是因為家母已經96歲,可能禁不起開刀的折磨,所以醫生詢問我的意見,要不要動手術?
以前家母簽過不要急救的聲明書,也委託我替她決定醫療方面的問題,但是在這個關頭,我卻無法做出任何決定,如果不動手術,後果會是什麼?除了動手術之外,還有其他的方法嗎?我要更多的資訊,才能做出決定!
我立刻與我所有的醫師朋友聯絡,希望得到一些資訊,讓我能做出一個理性的決定。
經過許多醫師朋友的建議,我決定暫時用抗生素來解決發炎的問題,同時減輕她的疼痛。經過二十四小時的大量抗生素治療之後,家母的病情有明顯的好轉,也就是在那時,醫師發現家母的腹部病不像其他換同樣病痛的人那樣疼痛,經過進一步的檢驗,他們覺得當初判斷的「膽結石」,可能只是黏稠狀的東西,所以她沒有一般病人般的疼痛,在這個時候這個消息還真是令人振奮!
也就是因為大女兒的婚禮在及,許多親友都陸續抵達此地,小女兒也剛好在週日由Canary Island回到家中,因此家母病榻前一直有許多朋友,讓她感覺到親情的溫暖。
目前醫生表示她的情況是在穩定的改善中,我也可以分心的去關注女兒的婚禮。在此要謝謝我在過去幾天當中所麻煩過的朋友,尤其是徐凱萊醫師,在度假期間還抽空回答我的問題,這種恩情是永誌不忘的。

由這次家母的生病,讓我意識到,上天永遠會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給你一些波折,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要平心以待,全力以赴,而對於結果無論是好是壞,都要淡然處之,這才是生活之道。


Saturday, March 3, 2018

理性的選擇?

And for the support of this Declaration, with a firm reliance on the protection of Divine Providence, we mutually pledge to each other our Lives, our Fortunes, and our sacred Honor.”
以上這段話是美國獨立宣言的最後一句,簡單的將他翻譯成中文:「為了護衛這個宣言,及堅信天意會保佑我們的信念,我們謹以我們的生命、財產及榮譽宣誓!
昨天在與臉友張先生午餐時,我提到一些空軍的飛行員在出一些相當艱鉅的偵察任務時,深知自己無武裝的偵察機是無法與中共的戰鬥機較量的,但是他們卻憑著一股信念,相信自己能以本身的技術來彌補飛機在性能上的不足,而深入大陸去執行國家所賦予的任務。張先生聽了之後,立刻表示他覺得那種精神,就是美國獨立宣言中最後一段所描述的精神。
我聽了他所說的話之後,不但想起了在大學時所讀的獨立宣言,更想起了在中學時所讀過的林覺民烈士與妻訣別書中的一段:「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
在與張先生繼續討論這些事時,我們都覺得,美國最初參與獨立戰爭的那些人,為了獨立建國的理想,願意賭上自己的生命、財產及榮譽,及林覺民烈士為了拯救被腐敗清廷所統治的人民,而願意犧牲自己與妻子的幸福,勇於就義,這些人的想法及選擇其實很難用「理性」來解釋的,他們是在「使命感」的驅使之下,而做出的抉擇。
一架由台北到洛杉磯的客機上,有人花八百美元的票價坐在經濟艙,也有人會花五千元的票價坐在頭等艙,這些人都是經過「理性」的思考,而做出對他們個人最有利的選擇,兩種票價都是會將乘客在十二個小時內由台北帶到洛杉磯,坐經濟艙的人省了錢,但讓筋骨受了罪,坐頭等艙的人雖然多花了些錢,卻讓自己像在自家的客廳躺椅上舒服的睡了一覺,這兩種決定沒有對或錯,而一般人也都能理解他們的選擇,因為他們所得到的與所付出的代價是相等的。
反觀美國獨立戰爭時的民兵,與參加革命的林覺民及他的夥伴們,他們為了一個不見得能成功的崇高理想,而決定即使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代價都在所不惜,這些人的決定,是一般人無法以正常的想法去理解的。但是社會上絕大多數的人卻能在那少數人付出重大代價之後,享受到那崇高理想所帶來的果實。
我與張先生都認為那些在823砲戰中為國捐軀陸軍將士,民國五十四年間三次海戰中為國犧牲的海軍官兵,與空軍公墓中一千兩百多位烈士,是為了全體國民的安危而犧牲了生命,但是全體國人因為他們的犧牲而有了個安全的環境。
那些軍人在為國犧牲的時候,有些是沒有選擇的,有些是在使命感之下而做出非理性的抉擇,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在享受他們奉獻出來的果實六十餘年之後,有多少人曾想過這「因」與「果」之間的關係呢。
目前社會上那些污衊退伍老兵的人,他們在辱罵軍人是「米蟲」的時候,是經過「理性」的考慮嗎?





Monday, February 26, 2018

我與朱偉明教官之間的緣份

認識朱偉明教官是近幾年的事,但遠在半個世紀之前,我就知道他是個會寫詩及文章的飛行員!
在那一般課外讀物普遍貧乏的年代,我是看著爺爺床邊的讀物長大的。有一天在一本雜誌上,我看到了一篇吸引我的文章,那篇文章的內容及那本雜誌的名字,已不復記得,但是那篇文章的第一句:「我是一個飛行員,不是基督徒......」及那篇文章的作者「朱偉明」的名字卻讓我記了一輩子,因為我從小就對所有與空軍有關的人員與事務有極大的興趣。
後來當我開始接觸到「中國的空軍」這本雜誌之後,就更經常接觸到他的文章及新詩,當時年幼的我,就覺得他不但有超強的洞察力,更已將中國文字運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簡單的幾個字就能將一件很平常的事,描寫成人人讚賞的境界。
喜歡他的文字之後,很自然的就開始追究他本人的事蹟,我陸續的發現他不但是曾真正擊落過敵機的英雄,更是第一批被選入接收F-104星式戰鬥機的飛行員,後來他在民國五十一年十月間因飛機故障跳傘受傷而退役。在那之後有很久一段時間沒有他的消息,直到在中央日報上看到他的那篇「空中報童」一文,才知道他已進入民航。
我在民國五十八年離開台灣之後,可以接觸到的中文讀物就更少了,但是我仍然可以斷斷續續的由不同的讀物中知道他到了南美的玻利維亞,歐洲的葡萄牙等地。
人與人之間講究的是緣份,而這些年來我發現我與朱偉明教官的文字竟也有著相當的緣份,因為,他所寫的文章或是新詩總能以不同的方法在我眼前出現。而那些文字也能在我腦海中一待就是幾十年,不時的找機會浮出,提醒我這個人與他所寫的文字。
幾年前經過臉書上的朋友協助,我終於有機會與朱偉明教官相識,我還記得那天在忠孝新生捷運站旁邊的小公園裡與他初次見面的情景,沒有初次見面的隔閡,反而有老友相聚時的歡欣,我們談空軍,聊文章,說新詩,「相見恨晚」是當時最好的寫照。
目前我住在美國,他住在廣東,但是我們經常藉著網路聊天,互相分享剛寫成的文字,讓我們親身體會到天涯若比鄰的境界。
這次,他要出版他的詩集,隔著大洋要我替這本詩集寫個序文,我先是覺得惶恐,因為他開始寫詩的時候我還不認識字,怎麼能有資格替他寫序,但是繼而想到我好歹也是他超過五十年的讀者,就憑著這種關係與緣份,我是該替他寫這個序文。
因此,在寫下我與朱偉明教官之間的傳奇緣份之後,要在此附上一首他的新詩,也是我最早所讀的一首新詩,讓大家欣賞他的文采與愛國情操。

當我戰死
折翼化作天邊的煙塵
愛人
請容我的游魂投宿你聖潔的芳心

黎明
我把幽情寄托叢林隱隱的鵑啼
黄昏
我感懷眉月凄清
揮流星如淚
愛人!請莫酸辛
趁這静寂的良夜
我們何不歡欣
在那依稀夢境

當我戰死
雖歲月長流,往事己消沈
愛人!請莫酸辛
看那天邊的一簇雲
又似我昔日的痕影
我又在輕聲呼喚
啊!愛人


2018226日王立楨於美國加州聖荷西



Monday, February 5, 2018

一位空軍遺孤的尋根

彭毓雯在上個月(201712月)終於回到了四川岳池,那個該稱為老家,也是他父親成長的地方。
只是,岳池,乃至於父親,對彭毓雯來說都是相當的陌生。
她的父親,彭超群,是空軍官校27期的學生,也是空軍官校在台灣的第一屆畢業生。他於民國47823砲戰期間,與102中隊中隊長黃義正中校,共同駕一架C-46執行對金門運補任務時,失事墜海殉職,那時彭毓雯才剛滿歲沒多久。所以,那張在相簿裡已經發黃的相片,是她對父親唯一的印象。
隨著父親的逝去,四川岳池,對彭毓雯而言就僅是一個地理名詞了,早些年在台灣填寫家庭資料時,還需要將這個資訊填上,後來,移民美國之後,那個地方與那個名稱就離她更遙遠了。
只是,隨著年紀的增長,她開始對自己的家世背景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她想知道他父親成長的過程,是如何進入空軍,在空軍中曾做過一些什麼事,後來又是在什麼情況下為國捐軀,這些問題充滿了她的腦海,但因為她父親當初是單身一人在台,而她母親又不願意再去回想那段悲傷的歲月,所以一直以來那些問題從沒有得到任何滿意的答案。
2008年是823砲戰五十周年的紀念,洛杉磯空軍子弟小學校友會邀請我,到當年的年會中去做一場有關空軍在那場戰役中的演講,在那場演講中我提到了空軍除了戰鬥部隊在海峽上空創下輝煌的戰果之外,空運部隊也擔任了對前線空運、空投補給的重任,而在那個運補的過程中,有兩架空運機失事,八位軍士官為國犧牲,當投影機顯示出那八位烈士的大名時,空小校友會的會長楊賢怡舉手告訴我,八位烈士中彭超群上尉的女兒,就坐在現場,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彭毓雯。
那天演講完後,彭毓雯來找我,想多知道一些她父親的故事,於是我就將我所知道有關她父親飛機墜海的經過告訴了她,最後我還告訴她,在岡山的空軍軍史館裡有她父親的遺物!
我還記得當她聽到那個消息時,臉上那種驚奇、興奮的表情,當下她馬上就表示要去岡山軍史館去看他父親所遺留下來的東西。
因為她在岡山並不認識任何人,所以我就拜託當時在空軍官校任職的劉文祥教官到高鐵車站去接她,並引導她去軍史館參觀。
那天,她在軍史館裡不但看到了她父親所留下來的記事本,更看到了中華民國空軍由建軍以來,在捍衛國家的諸多戰役中的英勇事蹟,身為一個空軍子弟,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父親,乃至整個空軍對國家所作出的貢獻。
在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她對父親的懷念就更深了,她想更了解她的父親,想到她父親的老家去看看,去親身體會她父親是在什麼樣的環境孕育下,養成了他從軍報國的精神。因此,她想親自回四川岳池一趟,看看能否找到任何親戚,想由那些親戚的口中,探討出一些線索。
但是,她除了知道父親的老家是在四川岳池之外,她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資料,連他父親老家的地址都沒有。於是她又來找我,看我有沒有方法幫她找出她父親老家的地址。
對於我來說,這也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但是,我想到,既然她父親是空軍官校在台灣的第一屆畢業生,當時絕對沒有想到會在台灣待那麼久的時間,那麼他們那一期的畢業紀念冊上,該會有他們每個人的老家通訊資料。於是,我請她去問另一位27期的遺族,看他們有沒有留下那一期的畢業紀念冊。
很幸運的,那位遺族保留了畢業紀念冊,而也如我所料的,上面有每一位畢業生的老家通訊地址。
有了這個資料之後,彭毓雯很快的就與老家中的親戚連絡上了,並在去年年底,在她父親離家68年之後,彭毓雯替他父親踏上了那歸鄉之路。
雖然對父親的印象僅是那張發黃的相片,但是彭毓雯在踏進彭家老院的大門時,她似乎可以感覺到她父親就站在門內,帶著笑容對著她說:「我很高興妳能回到這裡。」
在四川岳池長大的彭超群,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下,棄學習武加入空軍的行列,當時他的目的是驅逐日寇,但是命運卻與他開了個玩笑,在他由空軍官校畢業的時候,他所面對的敵人不再是日寇,而是另一群與國父孫中山先生理念不同的國人,為了捍衛三民主義下的最後一塊淨土,他披上飛行戰袍,在台灣海峽上空開始執行保衛台灣的任務,最後更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命喪台灣海峽。
在過去的六十餘年間,有數不盡像彭超群一樣背景的人,來自中國不同的省份,但都為了確保台灣的安全,而犧牲了生命,我不知道他們生前是否說過「愛台灣」,更不知道他們是否了解什麼是「台灣價值」,但是他們卻以鮮血說明了他們如何以行動來「愛」台灣這塊土地!
在彭毓雯努力去探索他父親成長、從軍與殉職的經過時,我們是否也該花些時間去了解那些為了捍衛這塊土地而犧牲的軍人呢?

                                                    王立楨於2018年2月5日

Saturday, January 20, 2018

我沒有忘記坐在最後一排的你

2014年的10月我應邀到亞利桑那州的路克空軍基地,去為駐在當地的我國空軍軍官及美軍軍官做了兩場演講。第一場的主要聽眾是21中隊的美軍軍官,講題是中華民國空軍與美國空軍在冷戰期間的合作 - 黑貓中隊與黑蝙蝠中隊的故事,第二場是針對我國軍官所講的空軍對保衛台灣的貢獻。
這兩場演講後,聽眾的發問都相當踴躍,但是我卻對其中兩位印象非常深刻,一位是問了個不相關問題的美軍軍官,另一位是沒問出問題的我國軍官。那位美軍軍官是21中隊的美軍中隊長,他問我在洛馬公司的哪一個專案工作,工作內容是什麼,這種問題對於一個從事國防工業的人來說是相當敏感的,所以我只將專案名稱及我的職等告訴他,內容方面我以事關機密而沒有作答。另一位沒有問出問題的我國軍官是坐在最後一排,他有兩次舉手,但是兩次都被坐在前排的其他軍官搶先發言,到最後主辦人宣布因為時間關係而必須散會時,他都沒問出他所要問的問題,而散會之後,我也沒有機會去找他,問他有什麼問題,但是我卻一直記得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位舉手同時欲言又止的軍官。
今天在整理舊相片時,在一組由同去路克基地的友人所拍的演講現場相片中,我看到了一張演講現場的聽眾相片,那張相片照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卻可以看到坐在最後面的那位軍官,我看到那張相片時,心中真是為之一震,因為那位軍官就是後來在路克基地殉職的高鼎程少校!
看到那張相片,想到他的為國殉職,突然意識到明天就是他為國犧牲兩週年的日子!
驀然間,他坐在最後一排舉手欲言又止的影像,我參加他胞姊婚禮的情景,及在婚禮中遇見他遺孀帶著兩個稚齡孩子的景象,充滿了我的思緒。
他年輕的生命在兩年前戛然而止,世界並未因他的逝去而停止運轉,但是他家人的命運卻在那一刻改觀,而眾多國人在哀悼的浪潮過去後,已漸漸將他遺忘。
但是,我卻不曾將他的事蹟遺忘,我知道他是在訓練保衛國家的戰技時,失事殉國,他與那一千兩百多位與他一同葬在碧潭空軍公墓的烈士們,都是為了確保生活在島上的每一位國民有一個安全的環境,及讓生活在海外的僑民們隨時有一個家可以回,而犧牲了他們的生命。
人們通常將生活周遭的事視為理所當然,而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會懷念那些曾經擁有的時刻。多年前我在公司裡的一位越南藉同事,就對我能隨時買張機票就可以回家表示非常羨慕,因為他的祖國已經變色,以他在國防工業任職的身分,是不能隨意的回去,當時,我就有很深的感觸,當年共產黨對台灣的企圖不比北越對南越的企圖低,但是,我們卻能在島上屹立至今,這是誰的功勞?
現在想到那天他聽了那場「空軍對保衛台灣的貢獻」演講後,想問而沒有問出的問題時,我已釋然,因為不管他的問題是什麼,我想他該知道他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最後,我想說大家記得也好,最好是別忘記高少校與那些葬在碧潭的烈士們在藍天中為我們所留下的鮮血。

後記:高鼎程少校在殉職後,空軍因他生前功績,將他追晉為空軍中校。



Wednesday, January 10, 2018

我與「中空」的情緣

今年八月在空軍司令部,當司令沈一鳴上將將那枚楷模甲二獎章掛在我胸前時,我禁不住的想是個什麼樣的緣份,讓我這個全家和空軍沒有任何關係、又在美國住了超過四十年,同時沒有當過一天兵的人, 竟能有此殊榮獲頒這個獎章?
其實,我想這個緣份該源起於一本雜誌,「中華民國的空軍」雜誌。
遠在五十餘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我母親由一個駐台美軍處買了一個舊的電冰箱,在那普遍貧瘠的年代,那可是一件大事,記得在那個冰箱由三輪板車送來的時候,幾乎整個村裡的小孩子都擠到我們家院子來,想看看「電冰箱」究竟是個什樣的東西。但是我對半個多世紀前的這件事記憶猶新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那個冰箱,而是它的包裝,原來搬運工在將那個冰箱用繩子固定在板車上時,為了怕繩子在冰箱外留下一些摩擦的痕跡,於是就用幾本雜誌放在冰箱外殼的四個角,當做墊子,而其中一本雜誌就是那個影響了我一輩子的「中國的空軍」雜誌。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本雜誌的封面是空軍當時幾種戰鬥機的混合編隊,雜誌裡的內容也將那次編隊的情形詳細的描述。在那之前我沒看過近距離所拍的飛機相片,更沒有見過全身披掛的帥氣飛行員,所以我當下就被那本雜誌迷住了,一直到五十餘年之後的今天,我不但沒忘記那本雜誌的封面,更牢牢的記住了當時那幾架飛機的飛行員大名。
從那時開始,我不但開始訂閱這本雜誌,更是經常到舊書攤上去搜購所有可以找到的這本雜誌。而那本雜誌裡所報導的事蹟也開始在我記憶中生根,沒多久,我就可以分辨出空軍曾使用過的各種飛機。而在一般青少年迷戀影歌星,並蒐集他們相片的年代,我卻在找另一批人,如羅化平、梁龍、朱偉明、李子豪、祖凌雲及冷培澍等人的相片,那些是用凝結尾在藍天上寫下史詩的英雄。
我也不會忘記,在1970年代初期,我在紐約念大學的時候,是這本每月定時渡海而來得雜誌,慰藉了我在異國求學時的孤寂心影。
1980年代中期,我在洛克希德公司擔任工程師時,有一天突然看見一本當期的雜誌上有有一篇對祖凌雲將軍的專訪,我竟像是見到多年不見的朋友般似的興奮,於是當晚就寫了一封信給祖將軍,寄到「中空社」請代為轉達。
很快的我就收到了祖將軍的回音,他很驚訝有一個遠在美國的人,竟然對他多年前參加混合編隊的故事知道的那麼清楚,於是從那時我們就開始了直到今天的情誼。
1987年我回國時,經由祖凌雲的介紹,我得以進到空軍總司令部裡,拜會當時的中空社社長劉雲浩先生,就在那次拜會的時候,我發現當時的副社長魏文勇先生竟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
也是在那次返國的時候,經過祖凌雲將軍及中空社的安排,我得以見到了原先在混合編隊時駕駛F-100的飛行員,也是當時的總司令陳燊齡將軍,在與陳總司令見面時,我又發現他與家父都是國立西北工學院的校友!
這種冥冥中所存在的緣份,竟是由這本雜誌所牽的線而呈現!
那年是中空雜誌創刊五十年的前夕,在同學魏文勇的相邀下,我寫了一篇短文,記下我與這本雜誌的淵源。後來在創刊六十年及七十年時,我也都為文寫下我對這本雜誌的祝福。
轉眼,又是到了創刊八十年的時候了!這真是一個記錄,放眼海峽兩岸,這該是唯一的一家雜誌,能連續出刊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記得在與魏文勇同學談到這本雜誌的宗旨時,他說是宣揚空軍的忠勇故事及吸引年輕朋友進入空軍報效國家,我覺得它真是達到了當初創辦這本雜誌的初衷。年輕的我在讀這本雜誌時,雖然沒能加入空軍,但是我這輩子卻因為這本雜誌和空軍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今天寫下我與這本雜誌之間的故事時,我心中卻有了另一個期望,希望我能在創刊百年時,還能再執筆為文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