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0, 2015

再回首

回到闊別近五十年的校園,沒有近鄉情怯的感覺,然而心中還是有些忐忑,上次站在操場上時,我才十六歲,如今再度站在同樣的地點時,我已是年過六十的老翁了。看著校園後面依然翠綠的十八尖山,想著這還真是「青山依舊在」哪!
當年的級任老師,史作檉先生,在竹中任教一輩子,桃李何止萬千,不記得我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我卻不曾忘記當年史老師第一次以錄音機教學的情景。
記憶中還有當年在老舊教室的木質窗台上,所看到的一段前期學長用原子筆尖刻下的留言,確實的字句已不復記得,但是其中的一句「...不要負了本校的泱泱大風...」,卻始終存留在我腦海中,那時懵懵懂懂的我,看的懂那句話的意思,卻不知道竹中的泱泱大風到底是什麼!
年少輕狂的歲月裡,我完全不能將課本裡的教材與所謂「光明的前程」連結起來,因此有形的校園卻從來拴不住我狂妄不羈的思緒,老師口沫橫飛站在講台上的影像,在我眼裡像是皮影戲裡的一個角色,因為我似乎只看到了他的動作,而完全聽不到他所傳播的訊息。
我會在課堂上疾筆撰寫我所聽來的空軍故事,目前在敘述空軍典故時,廣為流傳的一句「我們必須去,但不一定回來」就是我在高二時,在課堂裡所寫的一篇文章的題目。
而我也不是全然不讀「書」的,但我所讀的書是與正常課業毫無關連的F-86軍刀機的操縱手冊,那是一本我在舊書攤上買來的英文版舊書,我在一個字一個字查字典去了解其中意義時,真正了解到什麼叫「求知若渴」,只是那種「知識」在當時是不被認可的一種課外學問。
為了避免留級,我會在考前衝刺時,靠著超人的記憶力,將課本強背下來,雖然那不是一個正確求學的方法,但我卻也記住了一些該學的東西。
我也曾多次蹺課,到南寮去看軍刀機起落,到台北去看北一女學生的小腿,那些在老師及父母眼裡離經叛典的舉動,卻是在我的回憶中相當突出的一段。
有次蹺課被教官逮個正著,那次沒想到蹺課這等小事竟驚動到了校長,辛校長在校長室裡問我為什麼要逃學,在那威權的時代裡,我站在校長前面,不敢說一句話,後來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我竟然沒有被記過,不過,我倒是乖了好一陣子。
1968年底,因為家父工作的關係,全家移民海外,我在竹中的歲月也隨之畫下句點!
這次重新漫步在校園裡時,想起四十餘年前,我在這裡的荒唐舉動,不禁啞然。史老師聽著我對當年的敘述,再聽到我後來在職場的工作情形,說了一句:「竹中當年容的下你這樣的學生,就是你所提到的竹中泱泱大風!」
這次我聽到了老師的話!

Thursday, December 3, 2015

懷念朱震教官

實在是難以相信,前天剛下飛機就聽到朱震教官逝世的噩耗。
前幾天我還在為不能及時趕回台灣參加梁龍教官的告別式,而感到懊惱,沒想到這又錯過了與朱教官再見一面的機會。
認識朱教官是在三十餘年前,他在華航擔任機長的時候,那時因為他經常飛到舊金山,所以我們見面的機會很多,於是在Villa旅館的房間裡,一件件黑蝙蝠中隊的秘密任務就由他的記憶中到了我的腦海。
雖然他所述說那些驚天動魄的故事,都是年代久遠的往事,但是當他說到他在衡陽郊外曾被地面探照燈鎖住一分多鐘,最後他以向左大負G轉彎才能逃脫的故事,及中共的轟炸機在他的前上方投擲照明彈,他在座艙中都可以看到後面追擊的米格機砲彈打到他飛機在地面的陰影時,他仍會激動的落淚,因為他許多的同僚就在同樣的情況下,未能歸來。
看著他雙頰上流的眼淚,我知道為了國家在那個年代中的生存,他在大陸夜空中的追逐戰,已成為他此生中永遠的夢饜,揮之不去。
在向我述說那些軍中往事的同時,他也告訴了我一些他個人的事情,因為我像他一樣有著一次不幸福的婚姻,所以我們也會互相分享一下在這種情況下,很難向外人啟齒的家中私事。
他於1990年於華航退休之後,曾被當時剛成立的長榮航空公司禮聘,前往擔任顧問,為了接下那份職務,他還前往波音公司接受波音767的換裝訓練。在我前去西雅圖探望他時,波音公司的教官還告訴我朱教官是有史以來波音公司所培訓過年紀最長的機長,而且絕不會有人打破他的紀錄,因為那時航空公司飛行員的執勤年齡上限是六十歲,而他在接受767換裝訓練時已經超過那個年限!
後來因為他不再擔任飛行勤務,所以我們見面的時間就相對減少,只有在我回台灣的時候才能與他聚會,那時我們所談的就不止於飛行往事了,他會告訴我他參加了古樂團,也與我分享他練氣功的經驗,而我也會將我工作及生活的一些近況說給他聽。雖然我們的年齡相差超過二十歲,但是那時我們之間的交往就是如多年老友一般。
幾年前他讀了我寫的陳文寬先生的傳記之後,打電話給我,表示他對陳先生一直相當仰慕,想找機會與陳先生見面,問我可否替他安排一下。當我將這件事告訴陳先生時,陳先生也很爽快的答應了。於是就在那年的夏天,朱教官專程飛到舊金山,在我家裡住了一個星期,就是為了能與他心中的偶像見面。見面那天,陳先生特別也請來了曾在三十四中隊擔任過教官的John Lee,而我也帶了曾擔任過空軍第一任電戰隊隊長的桂紹富教官一同赴宴,一時在陳先生家的餐廳中,老、中、少三代的飛行員,吃大塊肉,喝大碗酒,多少藍天趣事在杯恍之間流出。那實在是個令人難忘的聚會!
去年十一月底,他利用華航退休員工的最後一張免票(他在華航任職25年,退休後有25張免票),到舊金山去探望他的胞妹,在臨走那天他打電話找我,要我帶他他到當年三十四中隊的老戰友,張鶴華教官家裡去坐坐,然後再送他到機場。那天我們見面時,因為他知道我已退休,所以他又告訴我健康的重要,這樣才可以多享受些退休後的人生。最後在機場道別時,他握著我的手說:「人生能聚在一起就是緣份,我們倆能忘年相交更是不容易的緣份,我已經老了,這次可能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的聚會,希望你能多保重!」當時我還回應他說,他並不老,我們要一起在台灣去等待軍史館的P2V由美國運回台灣,然後在那架飛機的翼下去聽他訴說當年的英勇事蹟,他聽了之後,沒說什麼,只是對著我笑了笑。
現在想起他那最後的笑容,難道他已預知些什麼,才會說出那一語成讖的話?
誠如他所說的,我們之間忘年相交,是不容易的緣份,而這次我回國,雖未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卻能在告別式中送他最後一程,這就是我們之間緣份的最後的環節!
朱教官,您現在可以不必再為那些先去的戰友們流淚了,因為他在在天家已經擺好隊形等著您的加入,一同無憂無慮的編隊飛行了!

         相片為聯合報記者程嘉文攝


Wednesday, November 18, 2015

我參加國慶空中分列式

我參加國慶空中分列式
民國五十七年十一月的「中國的空軍」雜誌上,在大規模報導「光華演習」的同時,也提到了空軍自己做了一架小飛機,命名為「介壽號」,並呈獻給蔣中正總統作為生日禮物。
說實話,在當時看慣了空軍中的高性能戰鬥機之際,那架介壽號並沒有引起我多大的興趣。所以當時除了了解到那架飛機是根據美國一位航空工程師所設計的圖去製作的之外,我並沒有試著對那型飛機座任何深入的了解。
沒想到,在幾乎半個世紀之後,我竟然有機會搭乘它參加華僑團體在美國洛杉磯所舉行的雙十國慶慶典中的空中分列式!
更沒料到的是,這個機緣竟然是因為我所寫的「飛行員的故事」一書而引起的。
幾年前,當那本書出版後不久,我接到一位讀者由洛杉磯所發來的電郵,他是在洛杉磯的市立圖書館裡讀到那本書之後,寫信來告訴我他讀了那本書的感想,從那之後,我就與那位讀者 - 卜君力先生,變成了朋友。
今年九月初當我前往洛杉磯,將我所寫的「空降釣魚台」一書交給卜君力時,他提到在幾個星期之後,洛杉磯華僑在慶祝雙十國慶的慶典上,將會有四架介壽號飛機編隊以空中分列式通過慶典會場上空,而他本人將會駕著其中一架參與盛會。他說到這裡時,突然問我有沒有興趣以乘客的身分參加這空中慶典。
我當時真是有受寵若驚的感覺,能駕著國產飛機在美國的大城市上空飛行,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我當下立刻答應了這個熱情的邀請。
當時卜君力告訴我,慶祝國慶的活動是在十月四日於洛杉磯的蒙特利公園市舉行,我們該像當年在台北國慶閱兵時一樣,在上午十點活動開始時,以四機鑽石隊形通過會場上空,所以我必須在當天的上午八點半以前抵達洛杉磯的El Monte機場與他們會合,參加提示。
自從有了這個計畫之後,我的心似乎就沒有平靜過,想著這是個什麼樣的緣份,竟能讓我有機會參加這個盛舉?再想著自從兒時在總統府前面,看著那數以百計的噴射機編著整齊的隊形低空通過的雄壯英姿,那個的情景曾震撼我的心靈,當時曾想著長大之後,我也該加入那偉大的行列,駕機參加國慶的空中分列式。
五十餘年的光陰在彈指間化作雲霧輕煙,我不但長大了,更變老了,然而兒時的夢想至今卻仍然是個「夢」,只是,這次卜君力的相邀,似乎是有圓夢的機會了。
十月四日那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不但天陰而且還下著小雨,我到網上去查了一下氣象,發現雖然是陰天,但是雲幕並不很低,約有兩千呎左右,能見度也有七哩。那該是個可以起飛作編隊飛行表演的天氣,不過,我的心還是忐忑不安,生怕天氣變壞,讓我的夢想泡湯。
到了機場,在卜君力的棚廠理,我與其他幾位飛行員見了面,他們每個人都是相當成功的企業家。其中侯敏中是一位律師,在洛杉磯有一家相當有名的事務所,李立揚經營一家汽車零件進口公司,應天華創立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卜君力則是擁有一家科學軟體公司。他們各自的行業雖然大不相同,但是卻因為都有著對航空的熱愛,所以在公餘的時間,大家就經常聚在一起,後來他們竟組成了「美籍華人飛行員及飛機擁有者俱樂部」(Chinese American Aircraft Owners and Pilots Association),目前在全美擁有數十位會員。
我看著棚廠外所停著那漆著中華民國國徽的四架PL-1,忍不住的問卜君力,他們是怎麼找到那幾架飛機的。卜君力告訴我,最早是應天華在舊飛機市場上看到一架PL-1在求售,他看著那架飛機的相片,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他在台灣參加青年航空協會的感覺飛行活動時,所搭乘的那架PL-1,他的心中頓然燃起了一把火,就像是遇見初戀情人一般,於是他立刻將它買下,並將它漆成了當初中華民國空軍的圖裝,並將5858漆在機身上當成那架飛機的機號,因為他知道航發所造的最後一架PL-1的機號是5857,將機號編成最後一架的下一號是有傳承的意思。
不久之後,應天華又在另一個場合看到了另一架PL-1在待售,那架飛機機號為5849的飛機,竟然已經漆著中華民國空軍的圖裝,他在打聽之後發現,那架真是航發的產品,原來當初國軍在全面淘汰PL-1時,一位日本商人看中其中的商機,買下其中五架,運到美國之後在私人飛機市場上出售,那架5849就是當初五架中的一架。在知道那架飛機的身世之後,應天華立刻通知協會中的李立揚,李立揚在知道那飛機的純正血統之後,二話沒說立刻將那架飛機買下。
協會中有了兩架PL-1之後,大家就有了將那兩架漆著中華民國國徽的飛機在洛杉磯上空編隊飛行的意念,也算是另一種宣揚國威的顯示。李立揚及應天華兩人編隊飛了幾次之後,都覺得如果有四架來編隊,那麼不但更壯觀,而且可以試著作一些特技,在國慶時表演。於是,大家就又開始在舊飛機市場上開始注意有沒有PL-1的飛機出售。
後來,他們真的陸續找到了一架PL-2及一架PL-1,那兩架雖然機型不同,但是外型相差不大,所以侯敏中及卜君力兩人就將它們買下,並也將中華民國的國徽漆上。湊成四架之後,中華民國空軍駐美「介壽號」分隊就此成立。
卜君力告訴我,因為介壽號在美國來說是稀有品種,所以他們都非常珍惜那四架飛機,平時很少去飛它們,只有在國慶表演時,才會由棚廠中將它們拖出來。還好他們每人都還有其它幾架飛機,週末飛行時可以飛其它的飛機去遨遊長空。
就在我們聊著興趣正濃時,李立揚來提醒我們,提示的時間到了,於是我們暫時將話題放下,隨著他到飛機旁邊,開始提示。
那時的天氣已經好轉很多,雨已經全停,雖然還有些疏雲,但是整體上來說已經是可以飛行的天氣了。
卜君力是那次飛行的領隊,所以由他來主持提示,他先將這次每個人的位置說明,李立揚是二號機,應天華三號機,侯敏中四號機。我因為先前就向卜君力表示過,想搭乘那架航發製造的5849,所以卜君力在提示的時候就告訴侯敏中我將與他同乘。
雖然他們都是業餘的飛行員,但是在我看來,那天卜君力在提示時的表現真是不輸任何專業人士,他除了將飛行路線、表演科目及天氣狀況做了詳細的報告之外,也對如果任何一架飛機發生狀況時,該如何處理的步驟也做了相當仔細的說明。
提示完畢之後,我就隨著侯敏中走到那架5849號旁邊,並開始作起飛前的360度檢查,我摸著那平滑的機身,看著垂直尾翅上的筧橋標誌,心中突然激動的不能自己,因為我驀然意識到機號上的「58」,是代表著那是航發中心在民國58年所製造的飛機,而我也是在那年離開台灣,在我離開台灣那年由航發所造的飛機,竟然在四十餘年之後在美國與我相遇,這毋寧是另一種緣份?
登上飛機之後,侯敏中開始作啟動前的檢查,我也趁機將那架飛機的駕駛艙內部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那實在是一個相當窄小的駕駛艙,我與侯敏中兩人真是肩碰著肩,腿碰著腿,這樣子去飛一個鐘頭該是相當辛苦的事,不過這也許是因為當初飛機的設計是以年輕人,身輕如燕的體型設計的,而目前我倆都已中年發福,所以會覺得不甚習慣。
當手錶的指針指到九點五十分時,卜君力首先將發動機啟動,其餘的三架飛機也依序的啟動,一時停機坪上充滿了發動機啟動時的白煙及震耳的發動機噪音,在那噪音及白煙中,我的思緒回到了四十餘年前的台灣岡山,這架飛機,就是這架5849,也曾在這種多機同時啟動的情況下,帶著一批批志在藍天的學子,進入長空,開始他們壯志凌雲的第一步,如今那些人全都在盡了他們對國家的義務之後,陸續的解甲歸田,離開空軍,而這架飛機卻在此時,在異國即將我帶入藍天,去圓那我與空軍之間的夢!
按照起飛之前的提示,卜君力在起飛之後就對著集合地點直奔而去,後續的三架飛機就成跟蹤隊形,尾隨著他的飛機向10號公路與710公路交會附近的集合地點飛去。卜君力的飛機在飛到那裡之後,開始繞圈飛行,後面幾架飛機就在那時,湊了上去,他一圈還沒轉完,一個很漂亮的手指隊形就已編好,看著他們這樣純熟的動作,讓我想起當年雷虎領隊梁龍告訴我他們如何集合的情形,我真要為他們這幾位的技術喝采。
因為要在上午十點十分時準時通過會場上空,所以我們必須在十點八分的時候,由待命地區開始向會場方向飛去,在那之前我們這四架飛機就一直的在待命區上空作繞圈飛行。在待命區飛行時,我想到在半個世紀前,大批軍機為參加國慶閱兵,在台灣北部海外待命飛行時的情形,那些飛行軍官在通過總統府上空時,該不會知道他們的編隊給翼下的一個小孩帶來多大的震撼,那個震撼持續了五十餘年,導致今天的我坐在一架國產飛機內,執行與他們當年一樣的任務。
那天的氣候雖然合乎飛航標準,但是氣流非常不穩,小飛機在亂流中掙扎著保持完整的隊形,有幾次三號機的翼尖油箱就在我們座艙罩上掃過,只見侯敏中很熟練的將飛機向旁邊閃開,然後他在我剛認清發生了什麼事的當兒,就又已經將飛機恢復到原來的位置,這種純熟的技術真不是蓋的!
十點零八分時,卜君力在無線電中呼叫大家轉成鑽石隊形,並開始領著大家對著會場上空飛去,侯敏中將駕駛桿輕輕的向左壓去,將飛機飛到長機後下方,一個標準的鑽石隊形就此形成,那時大家也按照先前的提示,將飛機的噴煙裝置打開,這樣在地面看起來就更加壯觀。
因為在密集編隊的時候,我一直在盯著長機的動態,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地面,等到長機開始左轉,我才意識到我們已完成了第一次通過。
以往在台灣閱兵時的空中分列式,因為飛機數量龐大,所以一次通過後就結束解散,但是在這裡只有區區四架飛機,如果只通過一次的話,不但氣勢不夠,地面的觀眾也看的不過癮,所以那天我們一共通過大會會場上空三次,第二次是以一字跟蹤隊形通過,第三次是以手指隊形進入大會會場,然後四架飛機在會場上空分別向左右拉升散開,卜君力將這個動作稱為「孔雀開屏」。
那天我們四架飛機開屏之後,向四邊拉開之際,我就一直盯著三號機,注意他的去向,一來是為了安全,再來也是為了集合時的方便,但是因為兩架飛機散開的角度太大,沒一會兒三號機就在視野中失去了蹤跡,等侯敏中將飛機擺平,問我其他幾架飛機的位置時?我雖然瞪大了眼睛向四下張望,但還是什麼都沒看到,沒想到侯敏中一抬頭就看到了那三架飛機已經編好隊形,正在我們十一點鐘方位向南飛行,這真是讓我感到慚愧,看來以我這種視力,當初在取得飛行執照之後,沒有再繼續飛行還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侯敏中在那三架飛機飛到我們十點鐘方位時,開始向他們轉去,這樣等我們的飛機轉到正南航向時,剛好編入手指隊形的四號機位置,這一招真是讓我佩服的五體投地,沒有豐富的經驗是無法這麼精準的將飛機飛到那個位置的。
那時雖然已經將分列式的課目都已做完,但是在機場還有電視台的記者在等著我們,要拍我們編隊解散的過程,所以在我們往機場回飛的時候還是編著緊密的隊形。卜君力在與塔台聯絡時,表示要編隊通過機場上空然後再向左邊解散,塔台因為已經知道那天我們前去表演的情形,所以很爽快的就准許了我們編隊通過機場的請求。
我因為從小就喜歡看飛機在解散時向旁邊拉開的壯姿,所以在通過機場上空時,我就將照相機準備好,在前面三架飛機拉開之際,將他們的雄姿拍下,留下那給日後懷念的憑藉。三號機拉開三秒鐘之後,侯敏中也將駕駛桿向左壓去,飛機頓時以六十度的角度向左轉去,我看著前面的幾架飛機,及翼下的機場,想著六十多年前的桃園機場上空,五大隊的P-47在執行完任務,返場落地之際,大概也是這樣的狀況吧,就在那時,陳燊齡將軍及唐飛將軍他們年輕時在桃園的故事在我腦海中浮現,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們那時執行任務的心境!
飛機落地滑回停機坪之後,我在跨出座艙的時候,看著機翼上的國徽,突然激動的讓我扶著座艙罩的雙手開始顫抖,我想著這曾是一架中華民國空軍的飛機,雖然只是一架性能普通的輕型飛機,但是它卻曾帶領了無數熱血男兒,替他們開啟了一飛沖天的大門,進入六十年代的藍天。四十餘年之後,它又帶著白髮暮年的我,飛入異國的藍天,一圓兒時的夢境,這種關係似乎將我與中華民國空軍之間的情緣又拉近了許多。
天空中又飄起了些許雨絲,我擦了擦臉上的水滴,拍了拍那架5849的機身,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喉頭像是噎住似的,說不出話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Friday, October 9, 2015

中國人用血肉之軀替美蘇驗證武器的性能

1958年9月24日,台灣海峽上空的一場空戰中,一架中共的米格十七被國府一架軍刀機所攜帶的響尾蛇飛彈擊中,中共飛行員沒來得及跳傘而命喪海峽上空,那是響尾蛇飛彈第一次在空戰中被使用。
1959年10月7日,國府空軍的王英欽上尉在駕著一架RB-57D執行大陸偵照任務時,成了世界航空史上第一位被地對空飛彈擊落的殉難者。
這兩位飛行員在國共內戰期間眾多陣亡者之中,並不特殊,但是在世界武器史上,他們卻是以血肉之軀,替美蘇兩國印證了新式武器的性能。
響尾蛇飛彈試射成功的時候,韓戰已經結束,所以無法將它放在戰場上作實戰測試,但是負責發展這個新式武器的美國海軍武器中心卻深信這種武器絕對可以通過任何戰場上的考驗,美國的國防部也開始等待另一個適合的機會將這種新型飛彈投入戰場來證明它的準確性….
1958年初夏,台灣海峽風雲日緊,7月29日中華民國空軍1大隊的兩架F-84型戰鬥機被中共擊落;8月14日中華民國空軍5大隊的F-86軍刀機在平潭島上空將中共兩架MiG-17擊落;雙方劍拔弩張,海峽上空火藥氣氛濃厚的到一觸即發的情勢。
美國國防部見到海峽兩岸的緊張情況,知道在短期間內雙方一定會發生重大衝突,於是在當年8月15日通知中華民國它願意將最新的響尾蛇飛彈提供給國軍作為抵抗共軍的武器,同時也想利用這個機會來印證那種新型武器的性能。
一個多月之後,在溫州灣上空,國府空軍四十四中隊中隊長李叔元中校,將一枚響尾蛇飛彈射進了一架中共米格十七的尾管,那架米格十七的飛行員以生命印證了響尾蛇飛彈的準確性。
就在美國發展響尾蛇飛彈的同時,蘇聯也為了防止美國的B-47及B-52轟炸機的入侵,開始研發他們的防空武器。1957年的蘇聯國慶時,S-2地對空飛彈第一次在世人前展示,那時那種飛彈也和響尾蛇飛彈一樣,僅經過軍方的測試,而沒有機會在實戰中顯示它的性能。
就在那時,國府空軍的高空偵察機RB-57不斷的如入無人之境的在大陸各地出入,去偵照大陸的各項軍事設施。於是蘇聯就將那個新型的地對空飛彈交給中共,一來是希望能擊落一架那種高來高去的高空偵察機,更重要的是想看看那種地對空飛彈在實戰中的表現。
1959年10月7日,國府空軍的一架RB-57D在河北通縣上空被一枚S-2地對空飛彈擊中,飛行員王英欽上尉殉職。
這兩次戰鬥之後,國共雙方除了各自慶祝「勝利」之外,美國曾邀請李叔元中校到夏威夷去與美軍分享發射響尾蛇飛彈的經驗,蘇聯也由中共處得到了許多S-2在實戰中的數據,一年後蘇聯就在本土上空用S-2擊落了一架美軍的U-2偵察機。
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為李叔元中校的戰績喝采,也曾為王英欽上尉的殉職傷感。但是年紀稍長之後,卻看到了另一個層面,兩岸的軍人都是忠於自己的「黨國」,為了捍衛「黨國」的利益,在戰場上互相廝殺之際,完全不會手軟。美國及蘇聯就利用這兩黨之間的鬥爭,將他們所研發的新武器,送到這個戰場來作實戰測試,中國人就不斷的以血肉之軀來印證那些武器的性能。只是,兩黨之間真有那麼大的深仇大恨嗎?
我記得有一次在訪問一位老飛行員時,他表示當初他是為了抵抗日軍的侵略,而中輟大學學業,加入軍旅,沒想到當了軍人之後,他沒有殺過一個日本人,殺的全是中國人。他說話時雙眼中所涔的淚水,曾給我帶來相當大的震撼。他與那些所謂的「敵人」無冤無仇,但是為了保護與他相同信念的國人,他在戰場上曾毫不遲疑的扣下板機,但是在他垂垂老去的時候,想起那些在他翼下逝去的亡魂,他卻有著太多的遺憾。
民主社會中兩黨政治是正常,政黨之間的政爭也在所難免,但是我認為兩黨之間如有矛盾,還是該以社稷為重,不可將國家的福祉在鬥爭中葬送,更沒有必要將對方趕盡殺絕。
然而這也許是中國人的宿命,六十餘年來國民黨與共產黨的武鬥,到目前民進黨與國民黨的文爭,眾多次的鬥爭理,哪一次曾將國家的安寧與百姓的幸福放在心上。
下一個響尾蛇飛彈與地對空飛彈將會是什麼?




Sunday, September 6, 2015

吃虧就是佔便宜

吃虧就是佔便宜?
小的時候在家裡常聽爺爺說「吃虧就佔便宜」,當時因為在家裡我是長孫,吃不了多少虧,長大之後隻身來美國念書、做事,也都還算順利,也沒吃什麼虧,即使是在公司裡遇到不順的事,也大都淡然處之,所以從來沒去想過為什麼「吃虧就是佔便宜」,最近想起多年前發生在我妹妹身上的一件事,我才覺得這句話在美國的社會裡不見得適用。
多年前么妹在東岸的一家國防工業公司擔任一個部門的主管,有一次她因為一件跨部門的事發生了狀況,於是他就請那幾個部門的人來開會,想找出一個解決的辦法。會議一開始,她先將問題的狀況做一個簡介,在那時她發現有一個叫彼得的人一直在和他旁邊的一位女士在低頭細語,並沒有認真的在聽么妹的報告。么妹當時曾停止簡報,眼睛盯著彼得看,彼得那時就停止了他的私人對話,沒想到當么妹一開始繼續報告,彼得就又開始她與那位女士的細語。
么妹報告完了之後,第一個就點名彼得,問他對那件事有什麼意見?彼得一開始還想硬掰一些東西,但是後來實在說不出什麼具體的看法,於是他對著么妹說:「其實因為你的中國口音太重,所以我沒聽懂,可不可以請你再說一次,讓我可以了解狀況?」
么妹沒有回應他的請求,反而轉問在場的其他七個人,還有沒有人不懂她所說的話? 在場的其他幾個人都開始覺得當時的氣氛有些不自在,但是每個人都表示可以聽懂么妹所做的報告。
得到這個回應之後,么妹對著彼得說:「彼得,如果還有別人聽不懂我的話,那是我的問題,但是目前在場的人當中只有你聽不懂,這顯然是你的問題。既然你聽不懂,我不覺得你有繼續在這裡的必要,請你離開。」
彼得沒想到么妹竟有這麼一招,一時楞在那裡,不知如何回應。
么妹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猛然一拍桌子,並說道:「出去!這句你也聽不懂嗎?」
彼得匆匆的拿起他的東西,離開會議室。
一個鐘頭之後,當會議結束的時候,彼得及他的經理已經站在會議室外,他的經理向么妹表示彼得的態度實在幼稚,彼得也在那時向么妹道歉。但是么妹並沒有接受,並向他們表示她將會向人事部門提出投訴。
人事部門將這件事記下了之後,問么妹是否要具名,還是要以匿名投訴。么妹當場就知道這是人事部門想保護彼得的措施,因為匿名投訴的話,公司可以當成黑函投訴而不予處理。於是么妹表示絕對要具名,而且要求知道調查結果及處理方法。
結果公司調查之後,發現彼得的確犯了種族歧視的過錯,將他停職一星期,並表示如果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他將會被開除。
當么妹將這件事告訴我的時候,也同時說彼得對她一定心懷恨意,但是,下一次彼得在面對其他的外籍人士時,絕對會比較小心。
我那時問么妹,她這樣去整彼得,難道不怕別人找機會來整她?么妹說,只要不給人家去整她的理由,就不會擔心,她並反問我,如果她放了彼得,以後在她犯錯的時候,別人會因為她沒有對彼得投訴,而放過她嗎?
的確,彼得那天事因為么妹是女性,才會對她不敬,因為她是外籍人士,才敢用那個理由去羞辱她。如果么妹當天依他的要求, 將議題重新報告一遍,彼得以後對么妹會比較尊重?或是更瞧不起她?這個答案是非常顯然的!

吃虧就是佔便宜?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眼前吃一點虧說不定會在日後佔到便宜,但是在美國社會裡,如果今天退一步吃了虧,日後可能會吃更大的虧!

Tuesday, September 1, 2015

人道?殺人?人道殺人!

抗戰期間「中美混合聯隊」曾發生了一件相當引人注目的事件,那件在湖南芷江機場所發生的事,在中美雙方記者大事報導之下,曾被炒成了國際間的重大新聞。
一九四五年一月十八日那天,美軍第十四航空隊第十一轟炸中隊的B-25輕轟炸機群奉命由雲南羊街出發,前往轟炸位於湖北境內的蒲沂鐵橋,第五大隊二十九中隊的喬無遏中尉奉命由芷江率領八架P-40型戰鬥機擔任掩護任務。(那時空軍的官階編制比目前要低,中隊長只是上尉編制。當時的二十九中隊中隊長葉思強上尉剛剛陣亡,副隊長何漢鴻上尉也負傷住院,因此上級下令分隊長喬無遏中尉暫代隊務。)
那座鐵橋是位於粵漢鐵路上的一個相當重要的戰略目標,美軍及中國空軍曾多次前往轟炸,但都未能將它徹底摧毀。繼一九四四年底,平漢鐵路被日軍打通之後,日軍急著想趁勢將粵漢鐵路一併打通,造成所謂之「大陸走廊」,因此將蒲沂鐵橋炸毀在當時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一項任務。
那天的天氣是萬里無雲,喬無遏中尉所率領的八架戰鬥機與轟炸機會合之後,一路在無線電靜默的情況下飛往目標區。然而在機群尚未抵達蒲沂鐵橋之前,就被日軍發現,並很快的派出戰鬥機前往攔截,我方的戰鬥機在喬無遏中尉的指揮下,在敵機接近之前,就先占了高位,並利用P-40的優越俯衝性能由高空俯衝而下,對日機展開猛烈的攻繫,在雙方戰鬥機展開空戰的當兒,轟炸機群也趁勢進入鐵橋上空開始執行密集轟炸,頓時鐵橋上空彈雲翻滾,烟霧瀰漫,炸彈爆炸時所產生的空氣波動,竟使在空中與機激戰的喬無遏中尉都可以感覺得到。
當轟炸機隊發出「脫離目標」的訊息之後,喬無遏中尉也下令我方戰鬥機群們不可戀戰,馬上掩護轟炸機隊返航,日機因受損過重,所以並沒有繼續追逐。在回航的路上,喬無遏中尉對所率領的機隊做了一個簡短的歸詢,發現在短短幾分鐘的空戰內竟擊落日機三架,而轟炸機方面則是除了一架飛機在低空時遭地面砲火擊傷外,沒有任何其他損失。那架受傷的轟炸機在領隊的指示下,就近前往芷江基地降落,其餘的轟炸機隊則飛回雲南羊街落地。
芷江基地位於群山之中,跑道兩端都有不算低的丘陵,因此進場時下滑的角度就必須控制的很好,否則就會有進不了場或是落地之後衝出跑道的危險。那天那架B-25轟炸機就遇上了這個問題,飛行員John Wise中尉,是剛由美國派到中國戰場上的新手,從來沒有在像芷江如此困難的機場落過地,因此在試了兩次之後,都因測場過高,無法安全落地而必須重飛,而塔臺也在那時用緊急波道(Guard Channel)通知所有在空飛機清除空域,讓那架B-25專心落地。但是這麼一來,無形中給那個飛行員增加了不少壓力,他在第三次進場時,高度仍嫌過高,但他卻勉強的將飛機落在跑道的後半段上。落地之後,Wise中尉馬上將剎車踏板踩到底,希望能藉剎車的力量儘速讓飛機停下來,但是大量使用煞車的結果,並沒有讓飛機慢下來,反而導致所有的輪胎都在高速的摩擦下爆破。最後飛機衝出跑道之後,鼻輪在跑道頭清除區外六十呎處陷入一條水溝,鼻輪支柱馬上就被撞斷,機頭亦隨即觸地,飛機在巨大的衝力下向右猛轉了兩百七十度,右翼隨即在右發動機處斷裂,導致機翼內的汽油向外溢出,汽油在碰到炙熱的發動機後馬上起火燃燒,這時飛機才在燃燒的火焰中停了下來。
急救人員在火勢尚未擴散之前,用斧頭劈開了機身,將正、副駕駛、轟炸員、通訊員、尾槍手及照相士及時拖出了機身,惟有機械士查理.艾德曼(Charles Edlemann)被擠在機身與座位之間,完全動彈不得。基地裡惟一的救火車是要用人力搖動幫浦,來噴洒泡沬,所以效果相當的有限,沒有多久火勢就已經被風吹的將整架飛機都籠罩住了。
當時中、美混合團第五大隊的美籍大隊長鄧寧上校(John Dunning)及中國大隊長張唐天上校,正在陪同航空委員會的參謀處長羅英德上校在基地視察,他們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馬上就趕到了現場,並看到了被困在機身裡的理正在嘶聲竭力的哀嚎著,同時還揮舞著雙臂做著垂死前的掙扎。
「Why let him suffer?」(為什麼讓他繼續受罪?)圍觀的人之中有人歎著氣

「If anyone would shoot him,I will do it!」(如果要殺他的話,這個槍由我來開!)美籍大隊長鄧寧上校完之後,馬上向身旁的一位美軍七十五中隊的飛行員取得了手槍,並舉槍對理.艾德曼瞄準。
在機身中被烈火焚身的查理雖然全身已被火焰裹住,但是仍然很清楚地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For Christ sakedon’t shoot me!」(天哪!不要對我開槍!)他嘶聲地對著鄧寧上校喊著。
鄧寧上校很冷靜地對著他的頭部開了兩搶,查理.艾德曼隨著槍聲垂下了他的腦袋,再也不會動了。當時在場的全體人士都被這舉動驚懾注了,他們雖然都是身經百戰的軍人,但是親眼目覩一個同僚被殺,還是被自己的長官所槍殺,一時都還無法適應過來。
鄧寧上校轉身將槍還給站在旁邊的那位飛行員,同時對大隊附簡單的說了一句:「把我送軍法!」
一個多月之後,軍事法庭於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在昆明開庭審判此案,陪審團是由七位上校所組成的,他們在聆聽了所有的證據後並沒有花大多時間,就做出鄧寧上校在這件事上無罪的判決。
鄧寧上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了減少被被害人的痛苦,而持槍將一個毫無抵抗的人槍殺,他受到爭議的不是他的動機,而是他的行為,因為在目前的法律下,這種行為是不為法律所許可的。
他是人道的勇士或是法律的叛徒?如果說他們所做的是一項「罪行」的話,他的受害者卻因他的「罪行」而解脫,因此陪審團認為他其實更具有人道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