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February 15, 2017

獻給曾擔任過警戒任務的你......

那天,這個老頭在清泉崗的警戒室裡痛哭失聲。
已經不記得上次流淚是在什麼時候,為的什麼事情,但是年紀大了,該是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尤其是看多了人間喜怒哀樂,更是不會輕易的被一般事情所感動的掉淚。然而,人的心底總有塊最脆弱、最柔軟的部分......
前年冬天,一群老七中隊的隊員邀我到清泉崗去參加他們的聚會,我很興奮的答應了。
其實,清泉崗基地我去過很多次,二十多年前葛光越將軍在那裡擔任大隊長得時候,他就曾經帶著我將整個基地走遍,只是那時的我是懷著參觀的心情,將所看到的實際景物與多年來所聽過的清泉崗故事,去印證一番,所以當時是相當的興奮。
所以,這次跟七中隊的隊友再回清泉崗時,我更是有舊地重遊的感覺。
許聯隊長除了安排大家參觀新設立的「美軍足跡館」之外,還讓全體回到當年他們的中隊作戰室、警戒室去回味當年他們的軍中生活。
我雖然算是個局外人,但是因為探討圈內的故事已經有一段相當的時間,所以我即使不能「回味」他們當年的生活點滴,卻也可以跟著他們的步伐,去緬懷那些曾經再那裏發生過的事情。
在作戰室裡,我想起了1967年12月24日傍晚,孫祥輝少校站在那裡向副隊長唐飛請假的事情,唐飛因為第二天已經安排了一批任務的關係,沒有准假,沒想到第二天孫祥輝就在那次任務中失事殉職......
在警戒室裡,聯隊長下令擔任警戒的兩位飛行員,模擬接到命令後,緊急起飛的步驟,讓那些老七隊的隊員們緬懷一下他們的過去。當我看到那兩位飛行員在聽到警鈴之後,衝出警戒室,爬上飛機,在機工長的協助下將飛機啟動時,我突然像是看到當年蕭亞民、楊敬宗、胡世霖及石貝波四人衝出警戒室奔向他們各自座機的景象。他們四人那天駕著星式機衝進陰霾的天空之際,他們的名字也進入了空軍捍衛台灣的史頁,幾十分鐘之後,他們之中有人成了英雄,有人成了烈士。那是台灣海峽上空的最後ㄧ場空戰!
想到這裡,我意識到,警戒室雖然只是位於清泉崗基地跑道頭的一角,但是那裏其實就是捍衛台灣的最前線!
在那兩位飛行員完成了模擬步驟,關車回到警戒室之後,我已是相當的激動,在徵得聯隊長同意之後,我對著在場的警戒飛行員及參觀的七中隊老隊員將我的感想說出,我說我在台灣成長的過程中,兩岸對峙的情況要比目前緊張的多,但是我們老百姓都能生活在安定的環境下,為各自的生活及前途打拼,而絲毫不必考慮到對岸的軍事威脅,然而沒有感受到對岸的威脅並不表示對方對我們沒有敵意,這些年來一批復一批的年輕飛行員,在這個警戒室裡將他們的青春付出,所獲得的代價就是國民安定的生活,我知道目前社會大眾沒有太多人與我有同樣的共識,但是當我如今站在這戰場的最前線時,我卻要對所有曾在軍中服役過的人說聲謝謝。
當我在說那些心中的話時,我真的似乎看見了一些熟悉及陌生的臉孔在我眼前出現,陳燊齡、祖凌雲、唐飛、王止戈、裴浙昆、宋孝先、溫寶良、關永華、顧正華、林秋華及許許多多其他的人,都曾經在那個警戒室裡為國家、為你我付出,他們的貢獻換得了國家與社會的安全,其中有些人還在這個崗位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但是,套句林徽因所說的話:「萬千國人都已忘記,你死是為了誰!」
那天,當我在說這些事時,我竟然激動的淚流滿面。我真是被那些曾在那裡擔任過警戒任務的人感動了!



Friday, February 10, 2017

懷念陳燊齡將軍

半夜電話鈴響,抓起電話一看是由台灣打來的,心中一驚,直覺的認為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了,要不然不會在那個時候打電話來,結果,果然是一通傳來噩耗的電話,小華通知我陳總長已於一小時前在三軍醫院往生。
掛掉電話之後,思緒一下就回到了當初與陳將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次是因為我在回國時,想到尚未對外開放的空軍軍史館參觀,於是央請祖凌雲將軍替我想想辦法,看看空軍能不能破例讓我這個老百姓到那裏去參觀,沒想到祖將軍竟然直接與當時的總司令陳燊齡將軍聯絡,而我也很快的得到了到軍史館去參觀的許可。
岡山軍史館參觀過後,我在回美國的前一天打電話給陳將軍的參謀,請他代為向總司令致謝,沒想到那位參謀竟然告訴我,陳將軍希望在我回美國之前能到總司令部去與他見面。
結果陳總司令真是在他繁忙的工作中,抽空讓我前去與他見面,也就是在那次見面中我發現陳將軍竟與家父同是國立西北工學院的校友,因為家父曾告訴我他是「西工」在大陸易手前最後一班的畢業生,所以日後我如果見到任何「西工」的校友都必須以伯父相稱,於是我立刻就改口稱陳將軍為陳伯伯。
而陳將軍也從那時起真像是伯父一般的照顧我,1989年他安排我到空軍各基地去參觀,1991年國慶閱兵時,陳伯伯給我的參觀證是「忠一區,第一排」的座位,1993年我結婚時陳伯伯親自前來替我們福證,1998年小女王蕾高中畢業時,陳伯伯還特別去找當年清泉崗美軍聯隊長奧斯威將軍替小女寫推薦信函給美國空軍官校,這些恩情是令我永生難忘的。
2001年至2005年我替陳伯伯撰寫傳記的那段期間,我每年的年假都會飛回台灣,對陳伯伯進行訪談,也就是在那段期間,隨著他的口述,我似乎隨著他的足跡由北平的育英中學到陜西的西北工學院,再到昆明的空軍官校……我就在那五十幾小時的口述歷史中看到了一位少年學生從軍報國的壯志豪情,一位初級軍官駕著野馬轉戰大江南北的驍勇善戰,一位中級軍官為了保衛台澎金馬的夙夜匪懈,一位高階軍官在統馭全軍時的運籌帷幄。
與他相處的那段期間內,我不但聽了他的故事,更能真正的體會到他為國家真是只是付出,而從不眷戀權勢與官位,這從他在參謀總長兩年任期期滿之後,心中坦蕩的向總統請辭就可以看出來。
他家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功不必自我立,名不必由我得,措天下如磐石之安者,將不知計出誰手。」他曾多次向我表示他相當欣賞那幅字的意境,一個人的一生,該想的是如何將自己該做的事做好,而不必去計較「功」及「名」,因為那些眼前的功名在整個歷史的洪流中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在他退休後的那些年,我每次回台灣都會與他聚會,我們聊空軍,聊國內政局,當然也會聊到兩岸的分治,他雖然非常想回北平去祭祭拜他的雙親,但是卻不願意讓中共有機會藉著他的回鄉而作文章,所以他始終沒有再踏上大陸一步,而這也是他最遺憾的一件事。
中國人常說緣份,我與陳伯伯之間的相識是一種緣份,替他立傳更是一層難解的緣份,而塵緣如夢,緣起是自然,緣盡是無奈,陳伯伯遽然過世,留給我的是無限的悲痛,但是亙古以來從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在難過之餘,也會想到他曾對我的勸勉,原來他已在我內心裡留下了對我的期許。

陳伯伯,您一路好走,我會記住您對我所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