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17, 2017

水中救難紀實

以下是我將我小女兒水中救難的文章,翻譯及改寫後放在我的部落格。
你肯定那是一具浮屍嗎?
是的 - 整個週末這個念頭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在我潛水的救生課程及我潛水長(Divemaster)的課程裡,我曾學過如何在有人遇難時保持冷靜,如何在水中將一位潛水者的裝備在海中移除,如何在水中執行心肺復甦,如何將遇難者拖回岸邊等等技巧,但是我從沒想到在真實的狀況下,如何處理在海裡的一具浮屍!
很現實的是,我只有162公分高,體重是59公斤,大部分的潛水夫都比我重,在我潛水長的第一次施救課程中,我因為冰冷的海水,過重的遇難者,加上我自己的緊張,而無法將那「假想」的遇難者救起,課程完畢後,我曾在教練的講評下流淚,因為我已經盡了全力,但是仍然沒有成功,當時我實在為我的表現感到羞愧。
經過幾次的訓練之後,我終於學到了其中竅門,通過嚴格的考驗,得到了那珍貴的潛水長資格,而那種訓練也給了我在這個週末,面對真實考驗的能力。
其實,那該是個很平靜的週末,天空出奇的藍並且萬里無雲。一大早我決定到艾德蒙水下公園(Edmunds Underwater Park)去潛水。當我將我的潛水裝備由車上取下時,我臨時決定將那些裝備及配重帶到海灘旁邊的長椅上,在那裡著裝,沒想到這個決定卻給我帶來了一個人生的重大經歷。
當我剛將潛水衣穿上,我就聽到一聲很尖銳的哨聲由海面傳來,有一個人在海裡揮舞著他的雙臂,我還看四周,除了我之外沒任何人,於是我對著那人喊道:「有事嗎?」他給了我一個OK的手勢,但是還繼續的對著我招手。
我知道即使他給了我一個OK的手勢,但是他一定在海裡遇上一些麻煩,需要援助了。一時腎上腺素開始在我體內亂竄,因為我了解當一個人在水中遇上麻煩時,說不定等候救援的時間僅有一兩分鐘而已!我對著海灘上一對母子衝了過去,他們也在看著那個在海裡揮手的人,我請那位母親將我潛水衣的拉鍊拉上,並請她打電話給911。
我用我顫抖的手將潛水帽、潛水鏡、手套及蛙鞋穿上。然後我就衝進了那波濤洶湧的大海,潛水衣的拉鍊沒有拉緊,海水開始滲了進來,但是我那時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海水進到潛水衣內的那種濕冷的感覺,血液中充滿了腎上腺素。
一旦進入海中,我立即失去對那揮手人的目視,我只能對著我原先記著的那個方位游去,每次抬頭換氣我都會搜尋那人的影蹤,很幸運的在沒多久之後,我就又看到了那揮舞的雙手。
當我游到那個對我揮手的人身旁時,我發現他的旁邊還有一個人,臉朝下的浮在水中,原來是他的夥伴遇上麻煩了,當時我第一個想法就是該不該將他翻過來,對他執行心肺復甦?
那個對我揮手的人說:「他已經死了,我們該將他拉回去。」
那時我才看清楚,原來那人渾身穿著完整的岸上服裝,不是一位潛水員,而只是一具浮屍,渾身已僵硬。那是我第一次與一具完全陌生的死者有這麼近的接觸,我打了個冷顫。
是的,是該將他拉回岸邊,不管他是誰。
沒想太多,我與那人各抓住那個浮屍的一隻胳臂,開始對著海岸游去。
如果我覺得當初在訓練課程中那位「假想」的受難者很重的話,那麼這具浮屍似乎比那位假想的遇難者還要重上幾倍,感覺上就像是一大袋水泥似的沈重,但是他卻又會隨著海浪浮動。
雖然我們離岸邊不遠,但是感覺上卻是永遠到不了盡頭似的遙遠,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我的心跳也似乎越來越快。我告訴自己,繼續用力,不要停,要將他帶回岸邊!
當我們到了淺水邊時,我站了起來,將我的蛙鞋踢掉,將那具浮屍翻轉過來,他的雙眼半閉著,雙手僵在他的腰部,兩條腿僵硬,腳上還穿著鞋子,鞋帶仍然很整齊的繫著。我們想將他抬起來,但是他沈重的讓我們根本動不了他。
海浪繼續的打在那人的臉上,在海水的衝擊下,他的眼皮忽開忽閉,那充了血及毫無眼神的眼球,讓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我轉頭看著他的鞋子,那仍然繫著整齊的鞋帶!
我們拖著那人的雙腳,費足了勁才將他拉到沙灘,救護人員已在那裡等我們了,他們將那人抬上擔架,我回頭將我的視線轉向那空曠的大海。
這時突然一陣幾乎要虛脫的感覺衝擊著全身,有種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一位警察走過來,用他的臂膀摟著我的肩膀,「謝謝你,能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將他拉回岸上。」
那位最早在海裡對我揮手人,告訴警察他是在十五呎深的水處發現那具浮屍,那個附近沒有任何其它東西。
不久之後,救護車開走了,海灘上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我知道許多事將會繼續的如常進行、發生,但是一個人的生命卻已就此結束。我慢慢的走回長椅,將潛水帽及手套脫掉,我決定今天不潛水了,改去一位朋友那裏,今天的遭遇該夠我回味一輩子了,但是我實在不願意去再想那具不知識誰的浮屍。
事後我在新聞上得知,當局在海邊的停車場找到那人的汽車,警察認為那人是有意自殺。
報上沒有登載他自殺的理由,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卻希望那人在他人生的最後時刻安詳的得到他所追尋的解脫。

這就是我第一次的水中救難經驗,只是我希望能有個較為圓滿的結局。

Saturday, April 15, 2017

溯及既往

老李看著窗子外的一群抗議的人群,嘴唇顫抖著不知說些什麼好,回頭看著老伴,她正低頭用放大鏡仔細的在看那封信,他知道她已經將那封信看過好幾遍了,但是就像他自己在第一次看那封信時一樣,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再仔細的將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的再看ㄧ遍!
當天早上老李散步的時候,在社區外碰到幾個年輕人,他們走過來對老李點了個頭,然後問:「請問先生,您住在這個社區裡嗎?」那個社區是當地一個老舊的社區,但是因為地段好,而且式樣是仿歐洲式的建築,即使已經有四十多年的歷史,還是有著相當的韻味,加上當年建築商用的都是很講究的建材,所以在當地是一個相當高級的住宅區。
「是的,有什麼事嗎?」
「請問您的房子是花了多少錢買的?」那幾個年輕人中一個帶眼鏡的人問道。
老李沒想到會有人會問這麼隱私的問題,所以沒有回答,同時開始好好的打量著這幾位年輕人,他們幾位看起來都像是時下的大學生,但是他們的態度卻沒有老李心目中的大學生一般的穩重。
「老先生,你不必回答我們,其實我們早就查清楚了,你只花了一百二十五萬買的。」另一位稍微胖一點的年輕人看著老李,以相當輕蔑的口吻說著。
老李看著那些人,不知他們有著什麼企圖,他確實是在四十年前花一百二十五萬買的那棟房子。
「現在這些房子的市價都是在一千五百萬左右,你怎麼好意思只花了一百二十五萬就住在這裡?」一位穿著短褲的接著說。
「你們說的什麼啊?我買的房子我為什麼不好意思住?」老李覺得這幾位年輕人是在存心在找麻煩了,於是他轉身緩緩的往回走。
「你們這些人就是靠特權才能只花一百多萬就住在這一千多萬的房子,老頭!你知道嗎?你的房價與市價之間的差額是由我們的稅金所補的嗎?你花一百多萬就住在這裡,害的我們買不起房子,你這種不公不義的人還真好意思住在這裡!」那位帶著眼鏡的年輕人在老李的身後喊著,老李的腳步有些顫抖,他不相信社會上竟有這麼毫無邏輯及不講道理的人。
回到家裡,老李坐在餐桌前,將電視打開想看看當天的晨間新聞,這是他幾年的習慣。電視銀幕上的一個人引起了老李的注意,那是他大學的一個同學,聽說現在正在大學裡任教,他正站在一群年輕人前面,力竭聲嘶在訴說著什麼,老李將聲量調高了一些......
「……同學們!大家認清楚了,許多住在這在這個社區裡的人都是那些不公不義的人,他們靠著特權只花了一百多萬就住在這個市價一千多萬的房子裡,誰在替他們付那些差價?是我們!是我們用我們的稅金在替他們付的!我們該不該讓他們自己去補差價?」
「自己補差價!自己補足差價!」那群年輕的學生在旁邊附合的喊著。
老李看著電視,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別人也許不知道,但是他的同學該了解,四十多年前這批房子推出來的時候,老李的月薪還不到一萬元,他靠著晚上到夜校去兼課來賺一些外快,他老婆也在下班後到夜市去擺攤子,而且那段期間他們家幾乎沒有任何娛樂,這樣的苦了一段期間之後,他們才湊足了錢買下這棟房子。老李記得那時他曾勸這位同學也存錢買這裡的房子時,那位同學卻是先買了一輛新車,每個週末開著車子帶著家人到處去遊玩時,還會揶揄老李不知道及時享受,沒想到現在他現在竟然會用這種似是而非的道理去迷惑年輕的學生。
桌子上的一封信引起了老李的注意,那是社區的管理委員會來的信,他打開一看,竟然也是談著同樣的一件事,只是這封信更直接的提出了解決這件事的方法,信上寫著:「......為求公平起見,房價該以目前的市價『溯及既往』,台端只附了一百二十五萬元就買了您的住宅,這與目前的市價一千五百萬元有著顯著的差距,這對現在購屋的人極不公平,所以台端該補足一千三百七十五萬元差價,否則台端該擇期遷出......」

老李看著屋外的那群年輕人,想著自己在他們的那個年紀,想著是只要一分耕耘必有一分收穫,如今這個世界怎麼變成樣子?


Saturday, April 1, 2017

她所失去的,換來了你我的自由環境

其實,我也可以用當下許多聳人聽聞的文章標題「這張相片震驚了全世界」來形容這張相片,但是事實上,我不知道別人在看到這張相片時的想法,我只知道當我那天看到這位婦人的時候,她的表情的確讓我震驚了。
那是329日那天早上,我在空軍官兵活動中心預備搭車去碧潭時,在停車場見到了這位孤獨的老婦人提著一袋子花,預備隨我們搭車去碧潭。
當時一個疑問閃過我的腦海,她是去祭拜她的丈夫還是兒子?不過,無論她祭拜的對象是誰,那種刻骨銘心的刺痛都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如果,她所帶的那些花是給她的先生,那麼埋在她臉上皺紋下的是孤獨歲月的滄桑,本來該是兩人共同攜手的人生路途,但是先生卻為了捍衛「這個國家」而失去了寶貴的性命,導致她必須單獨的去面對社會上的冷峻與險惡。當初兩人的分離是遽然的,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也來不及說再見,所以我想兩人之間不會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夫」式的約定,但是那天在她將花放在墳前時,心中會有多少的委屈要傾訴?因為萬千國人從未在乎他的死是為了誰!
如果,那束花是要給他的兒子,那麼那些臉上的皺紋所代表的該是永遠無法平息的喪子之痛,當初含辛茹苦,費盡心思所帶大的兒子,在「確保台澎金馬」的口號徵召下,穿上軍裝,預備「執干戈以衛社稷」。在空軍官校的畢業典禮上,婦人看著自己心頭肉掛上飛鷹的剎那,心中除了驕傲之外,該還有每個母親的擔憂,然而真是出師未捷,天邊的一縷煙雲,碧潭山上的一坏黃土,老婦人的終生寄望就此破滅!但是,那位年輕人的犧牲,讓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得以繼續享有自由!
「國家」、「自由」對於那位老婦人來說太沈重,她所在乎的該是能依靠的肩膀,及奉養她晚年的兒子,然而,在329日那天她卻拿著一束花去碧潭,去悼念那該屬於她的幸福。

老婦人的身影在台北街頭並不顯眼,可是她所失去的,卻換來了你我的自由環境,及「這個國家」的安全!